生長在郡守府這等書香門第,打小連雞都沒殺過的方世原也不是膽怯的人,卻被身邊倏地變換了另一番麵貌的少年郎弄得著實惶恐,沉吟片刻後坦然道:“為師門長輩報仇雪恨,是江湖多少年傳下來的規矩,能從你嘴裏說出來,別人說這我最多信三分五分,你說的,我信十分。”
方世躺倒下來,撅一根野草叼在嘴上,生長在海塘邊上,縱是草木也沾上了些許鹽腥,他把兩條臂膀墊在腦袋地下,有些含混不清地說道:
“我爹小時候讓我去讀郡裏一大戶人家開的書塾,那裏可都是些三歲能把三百千倒背如流,五歲便能做出洋洋灑灑萬字針砭時弊文章的神童。我不過是托了爹那會兒還是剛上任漁鄞郡郡守的福氣,才能進了這多少有錢人家使銀子都進不來的地兒。”
“那會兒先生講的學問道理,現在差不多都忘得一幹二淨。”方世自嘲道,“那會兒在書塾裏成天不務正業,打的同窗雙手加上雙腳都數不過來,挨的先生板子還得再翻上一番。”
“隻是還有一條,先生講的先賢語句,我一直寧記在心:以德報怨,何以抱德乎?當以直報怨。”
說到這節方世神情有些不好意思:“到最後,先生終是在也給管教不動我,讓家裏人把我領回去。”
“從此以後,我家老頭子對咱也就死了舉業這條心。”方世覺著野草莖有些怪味,忙吐到掌心,見是一隻已經被嚼爛的不知甚麽蟲,便嫌惡地甩手扔到一邊,又道,“所以,你對那鬆峰山山主有殺心,便在情理之中,可你方師弟我平素裏也隻是聽說過張老爺子名號,連麵也未嚐見過,要想我對另一個也未見過麵的鬆峰山山主有這般欲置之死地而後快的意思,難。”
“所以師傅說的話,其實我並不讚同。”方世起身,雙手搭在魏長磐肩膀上,嘴角微微**,聲線微微有些抖:“我還沒及冠,還沒娶妻,爹娘都還在,我不想死在他們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