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是五月中的小滿節氣,鎮裏已偶有些蟬鳴蛙聲,這日頭還不算怎麽曬人,再過十天半個月的就要農忙,好酒的那些個莊稼漢們趁著這時候田裏地裏的活計還不太多,偷摸著跑去鎮上屈指可數的那些個酒家食肆犒勞自個兒的五髒廟,一碟子花生瓜子兒,一兩樣時蔬,家裏婆娘管得寬裕的還能沾點兒葷腥,配上兩碗滋味十足的村釀土燒,嘿,這小日子賽過神仙嘍。
話說這幾家酒肆裏最大的,開在鎮中唯一一條還算寬敞的行道上,兩層高的木樓子,蓋黑瓦,刷著大白牆,在鎮子裏是頭等的氣派場地了。但凡是鎮裏排的上號的人物,都喜歡上這酒樓裏去打打牙祭,雞鴨魚肉在那自稱是在縣城裏大酒樓裏學的手藝的肥圓廚子手裏,的確要比自家老媽子做得色香味俱全許多。
這不剛到辰時,一件敞開的油膩黑圓領窄袖袍衫子裹挾著快二百斤結實彪肉邁過了酒樓的青石門檻子,照例是二樓望得著街上情形的隔間,滿滿一盤子醬肉,滾燙雞子,下酒吃食若幹,幾盤蔬果,一張小桌麵兒上擠得是滿滿當當,一壺城裏進來的燒刀子,零零總總,抵得上鎮上小戶人家一整月的開銷。誰叫人錢二爺在鎮上有幾家旱澇保收的鋪子,又有近百畝的水田的租子收,每天拎著個鳥籠子裏是十幾兩銀子都買不到手的學舌八哥,滿鎮子溜達,沒事兒去鋪子看看又有多少銀子進賬,天色暗了就哼著早年闖江湖時學來的小曲兒:
“美人兒思慕那習武少年郎,
好男兒迷上那縱馬好風光,
瞧瞧那遊俠兒瀟灑,
看看那大刀客囂張,
天下不止讀書人才是好情郎,
江湖也有千百風流子弟美嬌娘。”
錢二爺當年是混過江湖的,言語中那個不知比整個鎮子大了不止萬倍的江湖裏到處都是小鎮人聞所未聞的故事風景。據說人年輕的時候還跟好些豪俠劍客有過一麵之緣,還有幾個思慕他的女俠仙子。可等錢二爺廝混了幾年江湖後遇上了一樁變故,家裏等著他回來繼承家業的錢老爺子身體早已比不上當年硬朗,好容易囑咐了縣城經常要外出做買賣的世交好友,怎麽著把錢二爺綁也給綁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