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荒村歸來

· 二 ·

我是馬桶。

我不是中國人發明的木板鐵條箍起來的馬桶,而是一隻抽水馬桶。

我也不是一隻普通的抽水馬桶。

我是一隻會思考的抽水馬桶。

我是一隻可以看到可以聽到可以感覺到這個世界的抽水馬桶。

我抽出的不是水,而是寂寞。

我,出生在中國的廣東省據說有一千萬打工者的東莞市——可惜從出生到離開故鄉,我從未有幸看到過這座城市。生產我的工廠隻有三百個工人,每隻馬桶的定價卻是五萬元。

不用說,隻有富人和公仆才用得起。

貼在我頭上的牌子,是一個來自意大利的姓氏,一個生產奢侈馬桶的古老家族企業。這個家族從十九世紀起,就為梵蒂岡供應最豪華舒適的馬桶。所有這個品牌的馬桶,用的都是最頂尖材料,法國的陶瓷,德國的機械工藝,意大利的外形設計——據說無論男女,隻要一看到我這種外形,就會產生強烈欲望。從水箱到坐便器到所有附屬設備,全是手工打造,意大利原產要賣到一萬歐元。中國最不值錢的就是人工,所以還能定量出口歐洲。

根據我們品牌創始人的理念,凡是奢侈的馬桶,一定是貴族古典的抽水馬桶,不必添加複雜的電子設備。我也厭惡那些使用電力清洗的全自動馬桶,人類需要自己動手擦幹淨屁股,而非依賴那些複雜設備——否則就會退化成殘廢的猴子。

從手工流水線下來後,我的身體已完整成形,忽然感到有人在摸我——這個發現讓我大為驚奇,沒想到世界上還有“我”?“我”還能感受到世界?“我”還能為世界感受我還是我感受世界這個問題而困惑?究竟是先有我,還是先有世界?是人類創造了馬桶,還是馬桶創造了人類?

唯一清楚的是,我是一隻抽水馬桶,一隻會思考的抽水馬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