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白鹿從前很厭惡自己的身體。
這種反感,大半來自於數百年前的那段化療:首先是藥物通過靜脈注射,來到體內的灼痛。
他那時常掛的是“大四喜”——三袋白藥水(紫杉醇“脂質體劑型”)、一袋紅藥水(去甲氧柔紅黴素);這是病友間用來緩和氣氛的戲稱。
是什麽樣的感覺呢?
像是有根燒得滾燙通紅的狗屌(方白鹿想不出更陰狠的蔑稱了)捅進自己的手腕,沿著血管一路對準五髒六腑,精力充沛地****。
接著是永不止歇的嘔吐:就好像內髒急著跟表皮換個位置,可從食道裏翻出一半來又後悔了,重新縮了回去——並二十四小時不斷地循環反複。
於是到了健康失而複得的現在,方白鹿每天起床都要衝著自己的身體拜上一拜:
渾身的器官都在好好工作,真是太感謝了!
所以方白鹿在醒來的三年時間裏,都沒有怎麽認真動過更換肢體器官的腦筋。
無病無災、健健康康便再好不過,他才懶得節外生枝。
因此,在看見有些人對義肢的狂熱時,方白鹿總感到有種說不出的古怪——
“夭壽喔……這也太他媽帥了吧……”
二妮眼睛睜得滾圓,舌尖一圈圈地舔過嘴唇。她小心地伸出胳膊,用尾指的尖端戳了戳麵前的義手。
那是個粗糲無比的玩意:凹凸不平的表麵上遍布起伏的神經管線與調節模塊;每根粗壯的手指都安裝了十七個關節,以適應刀槍劍戟斧鉞鉤叉等各色冷兵器的抓握與固定;數條猙獰虯結的仿生肌肉蛇一般纏繞著暗紅色的骨骼,不時扭動一下。
義手的末尾延出一根長長的尖刺,上頭用膠帶黏著張透明的塑料卡片,噴印了幾個血紅的字樣:
“玉筍尖(試作)”。
除了這機械的字跡,卡片上還冒著衝天的酒氣——也不知道溺鬼之前拿這塑料幹了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