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聲音是那麽的溫柔,以至於讓我銘記這句不起眼的話直到現在,因此我把戴眼鏡看作是一個神聖的儀式,我戴上它意味著我眼前的世界一下子變得清晰了。那些我不知道的危險,比如天上落下來的一塊石頭,那些我未知的恐懼,比如遠處朝我飛奔過來的被激怒的獵狗,都因為我在很遠的地方看得一清二楚而離我遠遠的。任何恐懼隻要能被預見就不足以稱為恐懼,因為你能在它到來之前——獵狗的撕咬,飛石的擊打——因為知道了它的軌跡而避開它。不過,有一樣東西我們無論如何都不能避開,那就是死亡。我戴上了眼鏡,將它看得明明白白,卻不能避開它。這才是真正的恐懼,所有人都隻能等它慢慢降臨。
活在現在的我們總是會思考許多問題,這其中就包括了死亡,我有的同事就是研究這個東西的,哲學裏麵有個部分就是關於死亡的。首先,我們暫且不管這些人腦子是否太過瘋狂,有一個問題必然是我們每一個人都專門投入時間思考過的,每一個失眠而無聊透頂的夜晚,我們平躺著渾身無力地盯著天花板,思緒漫無目的地飄到這個問題上,做短暫甚至長久的停留,那就是:人死後會到什麽地方去,那個地方又是什麽樣的?我對此做過猜測,但最終無功而返,我的那些同事也都秉持著學術精神,在死亡的哲學命題的外圍兜圈,不過我可知道一件事實,人們到最後會發現自己除了死亡,便什麽也沒思考過。在身體抽搐著死去的那一刻,有多少人心中會充滿對死亡的恐懼和對死亡的遐想,而又有多少人關心身旁已失聲痛哭的親人?也許誰都不知道2。
於是我們來到這天那個悲哀的場景,我結束了上午滿滿的課程(整整四個小時的比較文學課),按照工作安排,我得和同事們一起參加一場會議,討論醫療保險的細則和具體實施辦法。杵著拐杖的溫文爾雅的吉爾伯特(Gilbert)校長在長桌一頭發表講話,他的左側坐著時不時埋下頭、陰沉著臉的副校長,菲利普(Philip)。校長年過七旬,身子單薄,仿佛在平靜的空氣中隨時都要倒下似的,然而他抑揚頓挫的富有音樂感的發音在我耳邊像活潑的音符似的跳躍。這時候我沒想其他的事,盡管生活拮據,但我已經準備好了那筆保險金。毫無疑問,吉爾伯特校長對得起他那副好嗓音,他是個好心人,對任何人都照顧有加,這其中也包括我。校長還在發表著大段講話,他說我們幾天之後會去醫院接受一次體檢,他說他很明白我們這些不再年輕的夥伴們的苦衷。不知道為什麽,他的發音越來越變得像一首動聽的曲子,像是一支催眠曲。溫暖,輕柔,恬靜,像母親**著我的頭的手掌。我自然而然地接受周圍這奇怪的改變,世界變得安靜,這個階段裏,虛弱的吉爾伯特校長有一會兒似乎停止了講話,隻見我身邊的同事們突然在七嘴八舌的討論,隨後校長又講了幾句,他笑了,我的同事們又不約而同地用手掌拍來拍去。一張一合的嘴,搖頭晃腦的交談,還有振動頻率近乎一致的鼓掌。我什麽也聽不見,而我卻如此平靜,仿佛這是個沉睡的世界,又或者是我清晰的夢。催眠曲還在繼續,視線裏所有人的麵孔都不斷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