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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區從前隻有一家紙貨鋪,紙貨鋪的老板馬有貴,是個幹瘦而又雞胸的男人,從父親的手中接過了這家紙貨鋪,他無心經營,整天坐在陰暗潮濕的門洞裏,兩眼盯著來往於三十一區的人發呆。往來於三十一區的人都陰沉著臉,麵無表情地走著無聲無息的腳步。與馬有貴相伴的,是那一群無家可歸的貓。馬有貴家的貓一個個吃得肥頭大耳,目光如電,與馬有貴的幹瘦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那時馬有貴的紙貨鋪也就是胡亂的糊一些花圈,出售一些做工粗糙的哭喪棒,似是而非的招魂幡。對於這門祖傳的手藝,馬有貴毫無熱情。那時的馬有貴似乎還是一個有誌青年,他不喜歡這個地方,他甚至討厭這門靠死人吃飯的營生。可是人總是在不停地死,馬有貴的花圈糊得再難看,哭喪棒的做工再粗糙,他還是生意興隆。
沒有人在死了親人之後有心情去計較哭喪棒的做工是否精細。
這種生活讓那時還年輕的馬有貴感到很壓抑,於是在他二十五歲的某一天,馬有貴關上了他的紙貨鋪,離家出走,去追尋他心目中的理想生活。沒有人知道馬有貴去了哪裏,經曆了一些什麽,人們隻知道馬有貴離開了三十一區,多年以後又回到了三十一區。他像一隻蒼蠅一樣在空中劃了一個圈之後,又回到了原處,回來時除了更瘦更雞胸之外,馬有貴的臉色也更加陰沉。多年無人照看的家更加的陰暗潮濕,那些貓們已發展成了很大規模的一群,它們盤踞在馬有貴的紙貨鋪,生兒育女,子孫興旺,並且對它們昔日的主人馬有貴態度極不友善。
馬有貴回到三十一區的那天,並不知道他落魄而寂寥的身影,落入了另外一個人的眼中。他走在三十一區的街道上,像從棺材裏爬出來的幽靈。三十一區彌漫著的黴腐氣息讓他心情更加沮喪,他感覺到自己毫無前途可言。而另外幾家紙貨鋪的開張,把馬有貴最後的一點夢想都打破了。他重操舊業之後,才發現,現在的三十一區,靠死人吃飯的越來越多了。無論楚州的人也好,還是隸屬於楚州的鄉下人也好,都越來越懂得了孝道,對死人變得無限慷慨大方。可是這些與他都沒有關係了,他那些樣子難看做工粗糙的紙貨成了三十一區人的笑柄,成了無人問津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