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很零亂,斯坦因隻好扮演成尋寶人、采果者或拓荒者,或者直接充當導演,重新編排那一場場曆史劇:誇父發瘋了,大概因為胎記,那是把斧頭——這些非學術問題,斯坦因堅決剔除——他的兒子蔣孝琬從小就立誌拒絕科考,拒絕捐官,也拒絕跟玄奘到西天取經。不過,他喜歡體驗辨機,為玄奘執筆。撰寫《大唐西域記》同在戈壁灘養小鹿意義相同。敦煌、陽關、塔克拉瑪幹、鄯善、於闐、和田、雪山、葉爾羌河,一連串名詞。這些名詞在史書中屢見不鮮,從嬌嬌嘴裏出來卻很親切。文字同語言之間存在嚴重隔閡。河西走廊之所以流傳很多誇父的滑稽故事,就因為語言。文字是冷武器,語言是熱兵器。很多人不懂冷武器,誇父隻能使用熱兵器。士兵的冷兵器是大刀長矛,熱兵器是鳥槍土炮,還有少量“來福槍”。冷熱兵器混合的部隊開出嘉峪關前夜,無人知道誇父以幕僚身份與左宗棠有過激烈對話。誇父要阻止西征軍行動,他堅決反對士兵背著紅薯袋深入沙漠殺人,或者被殺。他陳述很多理由。誇父陶醉在對理由的陳述中,並且把情感、肢體、頭發、服裝、色彩等元素都變成語言,變成熱兵器,還是勢單力薄。士兵雄赳赳,氣昂昂,出關了。誇父跟在後麵繼續陳述。士兵們很煩,說你要是出家,天天念經,就能成為一個優秀和尚。士兵們肆無忌憚地大笑。誇父不為所動,他太專注於陳述內容和形式,竟然忽略了陳述的對象。陳述結束,他發現自己跟著沙洲商駝來到懸泉置。據說後來去了敦煌縣城。蔣孝琬走訪無數人,所有關於誇父的重述都在敦煌采用局終止。所有重述都互相矛盾。因為重述對象是係列行為而不是完整事件。蔣孝琬感到奇怪的是,所有接受采訪的人群都沒有向他提問:你父親是什麽樣的人?蔣孝琬早就確定標準答案:父親是英雄,父親離開家時背著一把斧頭,他要學盤古。他曆經千辛萬苦,終於在戈壁上看著了天,找到了地。他要做英雄,開天辟地。斧頭,這個冷兵器真冷漠,真狡猾。他抓不到。再次抓。周而複始。這些單調的動作把他塑造成怪人,投入老湘軍以及無數在戈壁灘上行走者的印象裏。誇父應該清楚他背的是一個斧頭狀胎記啊……“據說誇父在腳印綠洲開過私塾?”斯坦因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