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怨哀傷的蘆笛聲,在榆樹林、大泉河與戈壁灘之間交相呼應,徹夜不息。
這種樂器王圓籙並不陌生。戈壁沙漠,有泉水的地方就有蘆葦,有蘆葦的地方就有蘆笛,有蘆笛的地方就有戰爭。當年,在肅州兵營,士兵們很難通過方言進行對話,但是,無論何時,隻要折取半截蘆管放在嘴邊,每個人能夠自由自在地傾訴辛酸與孤獨。尤其是冬天寒夜或有月亮的晚上,悠長哀婉的蘆笛聲一浪壓過一浪,層層渲染,驚天動地。王圓籙與大部分兵勇一樣,手裏拿著兵器,腰裏別著蘆笛。這兩樣東西都是士兵生命。以前,在祁連雪山養育的沙漠綠洲上,有很多遊牧民族。他們趕著牲畜到達泉水和蘆葦地,語言不通,就用蘆笛唱和問答。音調齊諧,便親如兄弟,開懷暢飲,然後才接受對方風俗、禮儀及語言;聲腔不和,就視為陌路,並且將不和諧因素無限誇張、放大、擴展,綿延成殘酷的戰爭。誇父支持這種觀點,而更多幕僚認為民族、部落發生衝突的導火索是“爭奪草地和水源”。論戰中,誇父是少數,他沒有服從多數。他甚至在西征軍的誓師大會上通過行為藝術表達觀念。王圓籙被感化,他以實際行動響應,脫離軍營。為避免被罩上“逃兵”罪名,他以解手為幌子,躲進古代士兵戍守長城的土坯營房中。他枕著幹蘆葦睡了三天三夜。一群狼虎視眈眈,要發起進攻。他慌忙點燃蘆葦堆,接著,又點燃幾座護衛長城的烽火台。群狼被大火嚇跑,卻吸引來士兵。他隻好跟隨西征軍穿越莫賀延戈壁,步行到哈密。
多少年後,聽說當初合奏過蘆笛的戰友都在新疆當大官,興衝衝前往。果然,他們出行都有士兵前呼後擁。王圓籙倍感失落,怨恨誇父耽誤自己前程。他在悔恨交加中返回甘肅,寄身荒涼的莫高窟,試圖恢複其昔日繁華,讓所有從蘆笛開始建功立業的達官顯貴們都來頂禮膜拜。發現藏經洞的喜悅把他拋到高空,又墜回深淵——各級官員、豪紳、信徒對古代文書並沒有太多關注。他失望至極,將藏經洞重新用磚砌住。瓦爾特的到來再次點燃希望的烽火,而蔣孝琬和斯坦因的出場更讓他覺得有一輪太陽正在冉冉升起。他敏銳地意識到,機遇即將來臨。特別是斯坦因,雖然極力做出平靜的樣子,但對藏經洞的濃厚興趣還是從言談話語中暴露無遺。王圓籙心裏暗暗高興,表麵卻裝得懵懵懂懂,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