駝轎無法排泄信息,便寄希望於百孫院內嬉鬧的孩童們。他們在做遊戲。他們保持著往日的快樂聲調。玄宗眼含熱淚,專注傾聽。我覺得好笑。玄宗對十王宅中的兒子能挨個叫出名字,但絕對分辨不清其他二十九個兒子和三十個女兒。大多數孩子的出生、成長與他無關。他麵對的隻是概念而非群體生命,竟然這麽深情。我無法理解他。我不打算細究他基於感傷還是做秀,我隻希望五十九個未成年皇孫的聲音合成強大聲浪,抵禦七上八下忐忑不安的鼓聲。哪料,十王宅院門一陣響動,十個人影旋風般刮進百孫院。
很快,院內嬉笑聲就如同斷線風箏。陸續掉落,隻有老榆樹上的鳥兒仍然在叫。玄宗歎息一聲,放下轎簾。駱駝走開了。
豬皮鼓聲驟然而至。像一群群麻雀。駝轎由於勞累過度,竟然誤以為它們與刺殺赤德祖讚陰謀有關,在半睡半醒狀態下分門別類,整理出鼓聲構成內容:廣目、多聞、增漲、持國四位近侍以前隻麵對一個肚臍眼,尚能應付自如,安祿山發動叛亂後,同時使用未完全堵塞、功能尚有餘存之肚臍眼與新開鑿之七竅,常常令四近侍無所適從,暈頭轉向。安祿山不管南下渡河還是進攻陳留,不管進取滎陽還是定都洛陽,都用肚臍眼緊緊盯著老巢範陽,用七竅觀望並感知長安。尤其是稱帝後,他自稱“宅男”,閉門不出,所有信息都通過四近侍傳遞。所有大將奏事,嚴禁越過凝碧宮。即便如此,他還是惶惶不可終日怕大將心懷不軌,不斷發問:謀士高尚、嚴莊昨天在牡丹亭喝酒時交頭接耳說什麽?史思明為何舍近求遠,要從西域龍城購買那麽多兵器?安守誌突然改變發型,有何用意?李歸仁、蔡希德、尹子奇、崔乾祐、武令珣秘密串聯意欲何為?田承嗣召集部屬商討軍事,為何聲音小得像蚊子在呻吟?……四近侍絞盡腦汁,周旋答複。很難讓安祿山稱心如意。最初,焦躁不安時,他抓起阿嗜尼肆意辱罵、唾棄、摔打、**。阿嗜尼不堪其苦,在四近侍傳遞信息時從中作梗,張冠李戴,破綻百出。安祿山不分青紅皂白,一頓暴打之後,他才發覺遍體鱗傷的廣目、多聞當了替罪羊,真正受到懲罰的應該是增漲、持國。於是,下次隨便找個借口,將他們抽打得滿地找牙。如此反複。四近侍再也不敢如實稟報戰況。平原太守顏真卿、常山太守顏杲卿等率呼籲抗擊,軍民相繼響應,殺死大將李欽湊、高邈,活捉何千年,範陽危急,但廣目轉達時卻說河北多郡民眾正在晝夜趕製“億民感恩傘”擬送洛陽帝宮。郭子儀、李光弼率領唐軍在河北接連取得大捷,截斷安祿山軍隊後路,十萬火急,多聞卻說兩人因為受到玄宗猜忌,正準備投降大燕。張通晤、楊朝宗受命向東攻城略地,遭到東平太守嗣吳王李祗、濟南太守李隨等猛烈抗擊,張通晤被單父縣尉賈賁率吏民擊殺,同時,真源令張巡與叛將令狐潮、李懷仙等數萬叛軍浴血奮戰,巧妙周旋守於雍丘,阻止叛軍南下江淮。但增漲卻以誇張口吻說大軍已經占領淮南地區。武令珣等率兵南下,攻略南陽各郡,南陽節度使魯炅、虢王李巨奮力抵抗,屢敗武令珣等所屬叛軍,至此,大燕軍西進潼關受阻,東不過雍丘,南阻於南陽,北路幾乎斷絕,僅僅據有老巢範陽及河南西部一隅之地,陷入困境。持國則說哥舒翰與楊國忠將相不和,各打各的鼓……安祿山情緒逐漸穩定下來,四近侍挨打的次數越來越少。偶爾發作,重新拿阿嗜尼折磨出氣。阿嗜尼暗暗給力,讓高尚、嚴莊借敬獻美女之際進宮,麵對麵陳述危機。安祿山召來愛妃段氏及其子安慶恩詢問。盡管安慶恩對當前困境了如指掌,但他向來仇視與太子安慶緒關係密切的嚴莊,所以,違心地支持四近侍的觀點。安祿山將高尚、嚴莊抽打得死去活來,奄奄一息。安祿山氣猶未消,罵道:當初,你們鼓動造反,說四個月就可以攻進長安城,現在為何還困守洛陽?難道僅僅是眾將不給力的緣故嗎?今天要拔掉舌頭,看你們還得瑟不得瑟!阿嗜尼嚇得屁滾尿流,他孤注一擲,又讓安慶緒和剛從潼關前線返回的田乾真一同進宮,陳述利害關係:朝廷軍隊從四方雲集,如果殘酷對待有功謀士,會引起軍心不穩。安祿山如夢初醒,親自將毒藥灌進四近侍口中,監督他們**而死,然後設宴款待高尚、嚴莊,並通過歌聲賠罪:“由於大青牛作祟,導致肚臍眼生了疽病;由於‘倏’和‘忽’惡意操作,使我有眼無珠,差點犯了玄宗的可怕錯誤!朕特意敬酒一杯,請忘掉所有不快與怨恨,讓心胸如黃河浩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