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走過鄰家的小巷,看到那對為牛的母子,我都會產生一種莫名的悲哀。
我悲哀這頭母牛,每天為主人分泌出一大桶潔白如玉芳馨四溢的乳液,卻吃不到一棵嫩綠的草,那怕是一枚鮮綠的樹葉。還有這頭小牛,自從出娘胎就生活在這條小巷的盡頭,既沒有見過外麵的世界,也沒有嚐過鮮嫩的青草的味道,更沒有遭遇過同齡的異性,享受那種天然的**和**。
對於這頭母牛的曆史,我不大清楚。隻記得第一次看見她時,時令還是盛夏,四周皆蔥綠一片,她懷著胎兒大腹便便的臥在地上,嚼著毫無水分的幹草,一付安之若素躊躇滿誌的神色。盡管她生活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卻絕對享受不到這座城市的人類孕婦們所能擁有的關愛、溫暖和幸福的千分之一。她唯一能吃到的,就是那千篇一律的幹草,幹的麥草、苦豆子以及玉米秸稈之類。就像貧困山鄉的村婦,除了喝粥就酸菜外別無選擇,也就習慣了沉默和忍受。
入冬落雪的那個下午,母牛終於分娩了。分娩的那天,主人也許是怕紛紛的大雪奪走他賴以擠奶賺錢的工具,就將母牛牽進草棚,點燃一堆幹牛糞,假惺惺地表示著靈長類對低級動物的某種仁慈和關懷。我看到了母牛眼中滿含淚水,淚水溢出美麗的大眼睛而結成冰棱,一付感激涕零的樣子。就在這個極短暫的溫暖的氛圍裏,小牛悄然墜地。在母親親切的舔撫中,小牛長哞一聲,然後就顫顫巍巍地站起來,立定,用一對清純無瑕的大眼睛環顧四周,並真切地感受這個新奇世間的每一寸寒冷。又一個悲哀的角色開始履行它生命的天職了,我想。
小牛就這樣隨母親在這座城市的這個角落,這條狹窄短促的小巷,坐臥、走動。母牛嚼著結滿冰渣的幹草,始終怡然自得,神態安祥。小牛偶爾撒著歡吃幾口母乳,便用油亮光滑的小鼻子嗅嗅幹草的異香,並怯生生地嚐試幾口。我曾幾次想帶小牛走出小巷去玩兒,它卻用驚惕的雙眼盯著我,不肯貿然前行。母牛則一改往日的溫柔,滿臉怒氣地噴著鼻響,虎吟著將兩隻彎彎的角伸過來,做隨時決鬥的姿勢。我落荒而逃,心裏充滿了傷感和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