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秋茹的回信
窗外,正是如水的月光。還記得你們教室門前那棵柳樹嗎?樹下邊的月影變得稀疏了。接到你信的那天晚上,月影是很稠密的。整整三個月了,我竟然沒有給你寫一個字,你一定生我的氣了。我真不敢想象你是怎樣度過那些炎暑的日子的。你狠狠地罵我吧。但是,當你聽著這首比我們經曆的還要動人心弦的故事時,你會深深地諒解我的。我相信,如果這樣的事情步入你的生活之中,你也會這樣做的。
你知道嗎?我是山溝裏一個地主的兒子。在我十五歲那年,大隊黨支部書記卻要把女兒許配給我,在那階級鬥爭風雲變幻的歲月裏,這簡直不可思議,然而卻是真實的。
一九七一年,我小學畢業了。我們山區的孩子上學晚,那年我已經十五歲了。在我們習隉,這個年齡的孩子都訂婚了。可憐的母親翻山越溝,找人求情,可誰願意跟一個地主的兒子呢?我看著溝裏幾個興衝衝從山外念書回來的孩子,羨慕極了,也難過極了。我對母親說:“我要去山外念書,等我上,了大學再娶媳婦。”在我的再三苦求下,母親流著淚同意了。但要讀書,必須經過大隊書記的同意。母親登上大隊書記的家門,差點給他磕頭下跪,他瞪著眼說:“地主的娃想念書,不行!”過了幾天,他忽然笑嘻嘻地來到我家,說準我去念書,但有一個條件,要把他的二女兒嫁給我。天哪,你別以為這是老天爺發了慈悲。他養了八個女兒,開頭六個都是聾啞!你說我能同意嗎?我明白他難言的苦衷,哩怎麽能用自己的終身去同情他的不幸呢?我們兩家相隔並不遠,他的二女兒在我的記憶裏並沒有多麽真切的印象。我甚至沒有仔細端詳過她的麵容,在那忍受冷眼對待的環境中,我常常見到她看到我時那瘦弱的一閃而過的笑影,但我從來把它當作一種無知的表示。我的心底,從來沒有因此而有過絲毫的顫動。望著大隊書記的目光,望著母親那蒼蒼的白發,為了我能夠讀書,我終於咬著牙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