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亞中摸不著日頭是在東邊還是在西邊。
肖亞中摸不著日頭是在東邊還是在西邊,是因為他已經餓得沒有一絲力氣再跑了。肖亞中想,就是有長官拿把盒子炮頂在他的腦袋上,他也不想再動彈一頭發絲那麽大的距離了。肖亞中從天沒亮就在邁著兩條腳奔跑。他順著宜昌東門寺那段土牆頭,朝著長江流來的方向跑。他曉得隻有跑過了南津關,跑過了天柱山,跑過了連沱,跑過了樂天溪才會抵達安全一點兒的地方。也隻有到了那時,他才會成為一名真正的逃兵。
肖亞中樂意當一名逃兵。肖亞中樂意當一名逃兵,是因為他怕一種在戰場上最不該怕的東西。肖亞中怕血。肖亞中有暈血症。隻不過肖亞中自己不知道這種症狀叫暈血症。肖亞中除了見到自己的血不暈以外,其他任何人、任何動物的血都讓他無所適從。肖亞中一見到別人的血就頭暈腦脹,五髒六肺就翻江倒海。在宜昌東邊的城防上,肖亞中看見身邊有人身上的血一冒,立即有一股血水噴到了他的身上。肖亞中就像中了彈一樣,從城牆上掉了下來。不遠處攻城的小股東洋鬼子以為肖亞中不過是他們殺掉的難以數計的中國士兵裏麵的一個。他們甚至把肖亞中掉在城牆腳下的那一聲深刻的挫鈍聲,都當成一種美妙的音樂欣賞了。肖亞中昏睡了一天一夜之後,生命又悠悠忽忽地回到了他的體內。當他發現自己可以實現夢昧已久的願望當一名逃兵時,他一時竟新鮮得和河邊剛剛綻**蕾的桃花一樣。肖亞中在那一刻鍾裏又變成了最生動的生命。於是,他抄起兩條腿,認準了重慶那個方向,就一直不停地跑起來。他一口氣跑到天亮。天亮後他身後的槍聲、炮聲像炒苞米花兒似的,天上被那些炮火的光映得通亮。一些沒有準頭的彈頭不時往他身上落。他在路上行走了幾十裏都沒有見到一點兒人煙。整個世界仿佛就隻有他一個人在行走,在孤獨地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