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落走進審訊室時,從門口刮來一陣風,把案桌上的燈燭吹得搖晃起來,讓審訊室裏昏暗了許多。雷傳誌不想讓一個將要死掉的風塵女子看到自己,他讓手下在他和粉落之間掛了一層簾子。待燈燭重新鎮定之後,粉落已經被帶到屋子中央,她身後是一套從頭到腳都可以派得上用場的刑具。粉落從沒見過這樣的物件,她一眼看上去,最初以為它是棄之不用的神龕,細看之後她才發現,那是一副刑具。粉落坐定之後,帶她進來的人為她去掉了脖子上的枷。
雷傳誌坐在簾子後麵發脾氣:“我早就說過,這套舊枷不要用了,不要用了,你們就是不聽,對這樣一個小女子,有了鐵鏈還不夠,還要加上這枷,多不人道。”
順著聲音,粉落才發現簾子後麵坐著一位穿白西服的人。她想,這個人可能就是那個牢頭大哥所說的局長了。雷傳誌一看見粉落,就在心裏想,這位看上去如此軟弱如此清麗的女子,沒想竟然有著如此惡毒的心腸,學會了一套幹淨利落的殺人手法。他聽看了現場的副官杜紙說,那把漢陽刀貼著錢牌九的心髒,不偏不倚,一刀中的,要不是人死了血湧出來,誰也不會發覺錢牌九被刺殺了,而且,那把刀僅僅隻是怡心園裏一把非常普通的水果刀。試想,如果沒有超人的殺人膽識和殺人技術,如此一位弱女子,怎麽也殺不了身強體壯的錢牌九。
雷傳誌將簾子挑了一絲縫兒,這樣他就可以非常楚地看到粉落了。粉落卻是一臉的茫然。這種神色也是她表現得惡毒的地方,雷傳誌認為,一般屬誤殺的案件,殺人者都會表現得非常恐懼,絕不會像眼前這個小女子這樣,如此泰然自若,一臉無辜。他覺得自己遇到了一個難纏的對手。
“粉落,說說,你為什麽殺人?”
雷傳誌審案子曆來就是這樣的作風,直奔主題,絲毫不與人繞圈子。粉落想,進了這死牢,看來這死罪是怎麽也強不脫了,死了也便死了,隻不過少活些年頭,少經些春秋,好處也不是沒有的,人們記起我粉落時,便會永遠是現在這個新鮮樣子,永遠不會老了。關於老的想法,粉落從來到怡心園之後就想透徹了,好端端一個女兒身,一抬腳跨進怡心園,就意味著隻能朝一個方向活了,而且,這還意味著自己的生命會全部被縮進這個園子,等到自己人老珠黃再邁出這座園子時,自己就和死掉沒有什麽兩樣了。她一直在想,女人的活與死,與男人是大不相同的,女人從花兒般的少女活到三十多歲就會死掉,一直死到六十歲變成老太太才又活過來,然後活到有一天終老死去。隻是,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在正值妙齡時走出這座園子,她更沒想到,自己會在這座園子裏犯下殺人償命的事情來,而且她一點也不明白這樁死罪是怎麽跑到自己身上來的。現在,一旦它來了,她簡直就沒有辦法將它從自己身上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