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近代為止,單婚或一夫一妻的婚姻是我們西洋文明所認為唯一合情合理合法的婚姻方式。(48)西洋文明不但這樣地承認,並且,就一般的見解說,以為是一種天造地設的格局,毋庸討論的;假定有一二例外的人敢冒大不韙地加以討論甚或提出疑問,那人大概在事實上是一個有怪癖的人,或有心疾的人,至少也要被別人看作有怪癖或心疾的,以至於比有怪癖或心疾更要不堪的,他的意見當然是不值一笑。到了今日,婚姻的方式問題是再也不能這樣一廂情願地承認下來而擱過不談的了;婚姻的方式是可以有變化的,絕不是宗教、道德、法律,以至於社會的慣例所能使它一成不變的,那些議論到它的人也不再全都是無足輕重的了,所以,居今而研究性的心理學的人,在討論到兩性的關係的時候,對於一夫一妻的標準,總得準備著拿出一些見地來。
開始把一夫一妻的婚製當作一個社會問題來討論的前驅者不隻一人,其中最早的一個要數英人興登(James Hinton)。興氏的評論是大約在五六十年以前就有了的,但比較明白地用文字印行出來是不過一二十年以前的事。他所以遲遲不公布的理由是因為他覺得對於這西洋單婚製的研究還嫌不夠,不欲輕於問世,但等到公布的時候,他已經是古人了。興氏的為人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他是很常態的一個人,他沒有心疾,因此我們不能把他擱過一邊,認為是無足輕重。他是倫敦的一位著名的外科醫學家,也是一個哲學思想家,對於當時的科學界的活動有緊密的接觸,對於當時一般的社會問題,也有很博厚的興趣。他也是和現實的生活有密切關係的人,而不隻是一個高談理論或潛心於小題目的鑽研的專家。他的遺稿是不成形式和沒有係統的一大堆東西,但其中對於單婚製以及建築在單婚製上的一般社會製度的那一部分評論是大致有一個線索可尋,而可以整理出來的。他認為在人類婚姻史裏,真正的單婚製是從來不曾有過的,又以為在他所認識的西洋社會裏,真正篤守一夫一妻的標準的男子在數目上是等於鳳毛麟角,實際上還沒有東方的多妻社會裏那麽多。(49)一夫一妻的婚製,就已成的格局說,他以為根本上是一個自私而反社會的製度,娼妓製度的由來與成立,要歸它負責。一夫一妻製是一個理想,我們趕得太快了,我們想一蹴而就,並且以為是真趕上了,殊不知過於匆忙地把一個理想演為事實,演為一個天下通行的法定的格式,無論那理想多麽的可愛,終究是一個大錯。結果是,表麵上與名義上單婚製好像是防杜了不少的**逸的行為,實際上所喚起的**逸的行為比多婚製所能喚起的還要多。(50)所以據興氏看來,西洋的婚製是已經腐爛的,目前正在因腐爛而解體。他相信我們需要的是一個比較流動的性關係的製度,不是死板的和一成不變的,而是容許相當的改動的,例如,隻要多方麵都有益處,容許一個男子和兩個女子結合之類;在不妨礙人類共同生活的大原則之下,這種更動是隨時應當有的。(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