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的是,雖然被當眾脫光衣服狠狠打了五十杖,王守仁這個兵部六品主事居然沒有如皇帝所願被當場打死,還剩了一口氣兒,於是被投入鎮撫司詔獄接著受罪。
此時,遍體鱗傷的王守仁正躺在那個永遠暗無天日的臭牢坑子裏苦苦掙紮,血肉模糊的傷痛入骨髓,令他一刻也無法安寧,難以形容的疼痛又使他絲毫無法活動,隻能像條離了水的魚一樣在腐臭的爛泥裏一下下地扭動,橫在小土台子上俯臥著,自己也不知道這是在養傷,還是在等死。
王守仁被關進詔獄之前,已經有幾十名官員因為勸諫皇帝而獲罪被投入詔獄,這座專門關押重犯的監獄早就塞滿了,輪到王守仁坐牢的時候,就隻剩獄神像跟前的一間囚籠給他住了。與其他牢房相比這裏有個好處,獄神像腳下供著個小小的香案,上麵點著兩支蠟燭,透出隱隱的黃光,使這間小牢房不像其他地方那樣漆黑死寂、伸手不見五指,又有錦衣衛差官們走來走去,時時低聲交談,雖然這些錦衣衛如狼似虎令人畏懼,可有幾個人在眼前走動,隱約能聽見幾聲人話,至少讓王守仁知道自己還是個活人,並沒變成孤魂野鬼。
剛被投入囚室的時候,王守仁隻知道疼痛,其他什麽也顧不得,後來他漸漸習慣了,肉體的痛苦似乎可以忍受。這時候王守仁開始覺得十分委屈,心裏氣憤難平,因為他實在沒有做什麽過分的事,正德皇帝沒理由對他施以如此殘酷的懲罰。
其實王守仁所上的奏章內容並不長:“臣聞君仁則臣直。大舜之所以聖,以能隱惡而揚善也。臣邇者竊見陛下以南京戶科給事中戴銑等上言時事,特敕錦衣衛差官校拿解赴京。臣不知所言之當理與否,意其間必有觸冒忌諱,上幹雷霆之怒者。但銑等職居諫司,以言為責,其言而善,自宜嘉納施行;如其未善,亦宜包容隱覆,以開忠讜之路。乃今赫然下令,遠事拘囚,在陛下之心,不過少示懲創,使其後日不敢輕率妄有論列,非果有意怒絕之也。下民無知,妄生疑懼,臣切惜之。今在廷之臣,莫不以此舉為非宜,然而莫敢為陛下言者,豈其無憂國愛君之心哉?懼陛下複以罪銑等者罪之,則非唯無補於國事,而徒足以增陛下之過舉耳。然則自是而後,雖有上關宗社危疑不製之事,陛下孰從而聞之?陛下聰明超絕,苟念及此,寧不寒心!況今天時凍冱,萬一差去官校督束過嚴,銑等在道或致失所,遂填溝壑,使陛下有殺諫臣之名,興群臣紛紛之議,其時陛下必將追咎左右莫有言者,則既晚矣。伏願陛下追收前旨,使銑等仍舊供職;擴太公無我之仁,明改過不吝之勇;聖德昭布遠邇,人民胥悅,豈不休哉!臣又惟,君者,元首也,臣者,耳目手足也。陛下思耳目之不可使壅塞,手足之不可使痿痹,必將惻然而有所不忍。臣承乏下僚,僭言實罪,伏睹陛下明旨有‘政事行失,許諸人直言無隱’之條,故敢昧死為陛下一言。伏惟俯垂宥察,不勝幹冒戰栗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