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孫駝子也會遙望那巨宅小樓上的孤燈,自嘲地默想:
“小樓上的人,縱然錦衣玉食,但他的日子也許比我過得還要痛苦寂寞!”
一年多前,黃昏的時候,這小店裏來了位與眾不同的客人,其實他穿的也並不是什麽很華貴的衣服,長得也並不特別。
他身材雖很高,麵目雖也還算得英俊,但看來卻很憔悴,終年都帶著病容,而且還不時彎下腰咳嗽。
他實在是個很平凡的人。
但孫駝子第一眼看到他時,就覺得他有許多與眾不同之處。
他對孫駝子的殘廢沒有嘲笑,也沒有注意,更沒有裝出特別憐憫同情的神色。
這種憐憫同情有時比嘲笑還要令人受不了。
他對於酒食既不挑剔,也不言讚美。他根本就很少說話。
最奇怪的是,自從他第一次走進這小店,就沒有走出去過。
第一次來的時候,他選了角落裏的一張桌子坐下,要了一碟豆幹,一碟牛肉,兩個饅頭和七壺酒。
七壺酒喝完了,他就叫孫駝子再加滿,然後就到最後麵的一間屋子裏歇下,直到第二天黃昏時才走出來。
等他出來時,這七壺酒也已喝光了。
現在,已過了一年多,每天晚上他還是坐在角落裏那桌子上,還是要一碟豆幹,一碟牛肉,兩個饅頭和七壺酒。
他一麵咳嗽,一麵喝酒,等七壺酒喝完,他就帶著另七壺酒回到最後麵那間屋子裏,一直到第二天黃昏才露麵。
孫駝子也是個酒徒,對這人的酒量他實在佩服得五體投地,能喝十四壺酒而不醉的人,他一生中還未見到過。
有時他也忍不住想問問這人的姓名來曆,卻還是忍住了,因為他知道即使問了,也不會得到答複。
孫駝子並不是個多嘴的人。
隻要客人不拖欠酒錢,他也不願意開口。
這麽樣過了好幾個月,有一陣天氣特別寒冷,接連下了十幾天雨,晚上孫駝子到後麵去,發現那間屋子的門是開著的,這奇怪的客人已咳倒在地上,臉色紅得可怕,簡直紅得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