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鶴焚琴孤燈寂寞
刻舟求劍眾喙紛紜
碧草如茵,花開滿院萬紫千紅,真好算得遍地芳菲了。這禁中的西苑,還是宣宗朝所整葺的。什麽奇葩異卉,種植得無處不是。一到了春光明媚、鶯啼燕唱的時候,人立在萬卉中,香風襲衣,花飛滿袖,羅衣翩翩的美人兒,處身在這個花雨當中,不是當她天上的仙女,也定要疑她是個花神了。
正德帝自宣府回鑾,轉眼又是春景(正德十五年)。他見景傷懷,就要想到劉芙貞和鳳姐了。幸得那江彬的侍姬馮氏經正德帝納為侍嬪,倒也還能解憂。逢著正德帝傷感時,便找些消遣的事兒出來,把鬱悶空氣打破,竟能逗開正德帝的笑顏,不是也虧了她麽?這樣地一天天地過去,正德帝漸漸有些離不了馮侍嬪,自然慢慢地寵幸起來了。馮侍嬪的人又聰慧,做一樣似一樣的。有時襲著舞衣,扶了兩個小監,效那玉環的醉酒,故意做得骨柔如綿,醉態婆娑,輕擺著柳腰,斜睨了兩隻秋波,萬種嫵媚。倘使楊妃當日,也不過如此了。引得旁邊的宮人內監都掩口吃吃地好笑。把個酷嗜聲色的正德皇帝看得眼瞪口歪,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一麵兒馮侍嬪又學西子捧心;又效戲劇中的昭君出塞,手抱琵琶,騎在小馬上,身披著雪衣紅油沿,伸出纖纖玉手撥弄琵琶,彈一出如泣如訴的昭君怨,淒惋蒼涼,宮女們都為下淚。正德帝隻是擊節歎賞,命太監斟上半盞玉壺春來,賜給馬上的“昭君”,算是餞別的上馬杯。馮侍嬪真個一口喝了。正德帝自己也飲了三爵道:“這叫做連浮三大白,激賞美人的琵琶妙曲。”馮侍嬪下騎謝了,便一席共飲。似這般的君臣調笑,無微不至,可稱得極盡歡娛了。
馮侍嬪又善各樣的妝飾,什麽飛燕輕妝,貂蟬夜妝,洛水神女妝,西子淡妝,大小喬的濃妝,素小青的紅妝,蘇小小的素妝,娥皇的古妝,虞美的靚妝,木蘭的武妝,齊雙文的半麵妝,楊木真的豔妝,壽陽公主的梅花妝,諸美人的妝飾淡雅濃豔,無不別致。尤其是雙文的半麵妝(齊帝常眇一目,雙文妃作半麵將侍之。後陳圓圓事闖王亦然),把半邊臉兒搽得紅紅的,鬢光釵整,的是個濃豔的美人。還有半麵卻塗了黃水,滿現著病容,更兼發髻蓬鬆,又似鄉間懶婦。一個人變了陰陽臉孔了。正德帝每看了馮侍嬪的半麵妝,雖在極懊恨的當兒,也往往破顏為之一笑。又聞那馮侍嬪的房術甚精,據她自己說,是江彬親授的。她第一佳處,就是花信芳齡的少婦,依舊是個好處子。進一步講,已經破過瓜了,還是和處子一般無二。而且真的處女,經過半年三月就有變異的象征。她這充做女孩兒,是永遠這樣,不會變更的。正德帝起初不相信馮侍嬪的話說,日久覺夜夜摟著處子,這才有些詫異。若然她自己不道破,誰也辨不出真偽來。正德帝使她將這個妙術傳給宮人們,馮侍嬪笑道不肯吐露。正德帝當她是自珍。馮侍嬪正色說道:“這是從前彭祖的房術,非人盡可授了。必其人有適當的根行,才得學習。獲到這種異術的人,大都身具仙骨,隻要悉心研習,自然得成正果。但所忌的是犯**。夫婦大道,君子樂而不**,那才配談到正道上去,如其貪**縱欲,元神耗虛,仍舊夭促壽限,挨到一百歲也是沒益的。彭祖修道,確獲長生,後納孀婦被美色迷戀,忘卻八百年的功行任情縱欲起來,隻三個月便斷送了。顯見得功行無論怎麽深遠,一涉邪**,就要挫敗的。”正德帝聽了,不覺栗然,半晌方說道:“江彬家裏似你這般的有多少人?”馮侍嬪笑道:“江二爺依了古法,派人往各地去遴選七八年中,千萬個女子裏麵,隻臣妾一人。江二爺在臣妾身上不知花去了幾多心血。今日忽的來侍候陛下,江二爺正不悉他要怎樣懊喪和悲痛!”馮侍嬪說到這裏,眼圈兒已早紅了。正德帝微微笑了笑,點頭說道:“江彬這廝,放著奇術自己享受,待朕明天叫他進宮來,把內外嬪妃宮女都命他選擇一下,看誰是能習學那異術的,立刻跟他學習去。”馮侍嬪見說,又暗暗替江彬捏一把汗,深悔自己說話不慎,豈不又害了江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