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蔡京手下虞侯陳明,晝夜作了癡夢,他想到上皇回了東京,蔡、童兩家,必然還要翻身。趁著他們主子還沒有回來,先建立下一些功勞,才有討賞的地步。所以必想和童衙內報仇,魯智深那兩首憤詩,他想是殺梁山舊人的一枝毒箭,絕放鬆不得。這時他向陸管家又說出第二條計來,因道:”當今首相李邦彥,惱恨著李兵部,隻愁無法擺布他們。於今若把魯智深這兩首詩謄了,寫呈給李相公,他一定奏稟官家,咬李綱一口。縱然官家不為這小事難為了李綱,卻也饒魯智深不得。”陸管家拈須笑道:”童、高兩家仇人,隻是林衝、史進、戴宗三人,你兀自奈何這和尚怎地?”陳明笑道:”管家你好想不開,我們隻在詩後注上一行字,林衝、史進、戴宗同玩。一麵悄悄地到牟駝崗酒店裏壁上,自代他們添上一行。官家難道還著人去對驗筆跡不成?”陸管家笑道: “恁地做時自是甚好,卻是休讓那賊禿曉得,他先曉得時,必定來尋你廝鬧。”陳明道:”這個我自省得。不知管家認識李相公家裏左右也無?若是這反詩,由李相公左右代遞了去看,又勝似我等向他告發。”陸管家笑道:”你若不嫌這場功勞落在我頭上時,便將詩稿存放在我這裏,我自有法擺布。”陳明道:”彼此替主人家報仇,小可並不圖在主人前立甚功勞,詩稿放在管家這裏便是。若將來發到官裏審問,小可依然不辭出來作個證見。”
這陳明交代後去了,陸管家卻懷了那詩到大相國寺裏來見智圓。見麵之後,一拱手便道:”長老,你好大膽,於今天下荒亂,城外金兵還不曾退去得十日,你怎麽窩藏一個造反和尚在家?”智圓吃驚道:”管家此言怎講?”陸管家便在袖子裏掏出那篇詩稿來,交給智圓道:”在此,卻不是我捏造得。這兩首詩現寫在牟駝崗酒店牆壁上。長老不信,騎了馬我們一路出城去觀看。”智圓將詩看了,心裏砰砰亂跳。因道:”智深這個頑僧,兀自未改野性,恁地胡鬧。相國寺裏自容不得他。管家特地來此,必有見教。”陸管家笑道:”長老也曾道過,隻是為了不敢得罪魯智深,所以容留他在酸棗門外菜園子裏。現在有了這兩首反詩,長老要他出境,他還說得甚言語出來?”智圓道:”管家恁地說,卻教貧僧和他講理不成?他若肯和我講理時,當初便不容留他了。”陸管家笑道:”兀誰要長老和智深講理?長老自和李相公認識,便將這詩向李相公去出首。恁地時,不但那李相公自會代長老將魯智探驅逐出廟,少不得還要多謝長老衛護,在緣簿上重重地寫下一筆捐款。”智圓笑道:”貧僧倒不恁地想,隻要童大王、蔡太師再回到東京來,勝似向廟裏寫下幾千幾萬兩香火銀子。”陸管家原在這和尚對麵椅子上坐地,這卻移坐到和尚身邊,向他低聲笑道:”長老,你出家人靜中生慧,什麽理解不得?你有本領親近得童大王、蔡太師,你便有本領親近得現任宰相。”智圓道:”不是貧僧誇口,當朝朱紫,無論他好佛也不,若是讓貧僧見得三五麵,無不另眼相看。這位李相公是有名的浪子宰相,除了吹彈歌唱,又酷好些琴棋書畫風雅之事。這些事兒,貧僧都略略在行,若是和李相公親近得一些時候,自也不愁和當年蔡太師手下那般榮寵。”陸管家卻伸手一拍和尚大腿,笑道:”長老卻不是十分省得。現在有了這兩首詩在手裏,你無論認得李相公也無,你還愁不能親近他怎地?”那智圓聽了他言語,抓耳撓腮一會兒,合掌向他稱謝道:”管家一語提醒了貧僧,事不宜遲。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待李相公回朝回來,貧僧便去拜見。免得日子久了,智深省悟過來自將酒店裏壁上詩句擦去,卻教我們沒有把柄去難為他。”陸管家站起來向他拱拱手道:”長老親近得李相公時,休忘了小可,小可明日來聽你好消息。”說罷,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