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巴山夜雨

第十九章內科外科

在夜半聲光的特殊情形下,李南泉究竟是很無聊地走回了他的家。後麵那兩間屋子裏,小孩和女傭人的鼾呼聲,隔了泥壁。不斷向耳裏傳過來,桌子上那盞菜油燈,又縮得隻剩了一點豆火之光。和人的鼻呼聲相應的,是書桌子邊那窗戶下麵,有兩隻蟋蟀,彼起此落,“嘰玲玲”地彈著翅膀。待客的那一大壺茶,還沒有喝完,他剔亮了燈,斟著一杯茶,靜坐著慢慢地想著。真覺得這個世界,處處是矛盾的。當轟炸期間,大家渴望有個安定的時間,可以休息休息。現在是安定了,大家全不要休息,半夜裏起來,有人去找錢,有人去會朋友,有人去找娛樂,就是不出門的,也起來點著燈火,商量著在別人頭上打主意。不睡覺,也不會坐著享享清福嗎?他這樣想著,算是會享清福的一個。就在舊書架子上抽出一本書,坐在窗戶前的小桌上,慢慢地看下去。耳根清淨了,窗子外卻不斷地一陣一陣送來瑟瑟之聲。為了躲避蚊子,這窗戶外的兩扇板窗,是緊緊地閉著的。看了看窗戶,隻是菜油燈淡黃的光映著茶壺筆筒的影子,落在窗戶台上,這不能有所撼動,還是看書。看了半頁書,那外麵瑟瑟之聲,卻是響得更厲害。他把書本放在桌上,手按了書本,偏著頭想,我不信有什麽鬼物,這是什麽聲音?同時,對溪那小草棚子裏的說話聲,還隱約可以聽到。這聲音不會是鬼,也就不會是賊。明明知道屋子裏有人亮著光看書,這是誰,弄出這些聲音來呢?

他終於忍不住了,突然將房門向裏一帶,打了開來,人向外一跳。同時口裏叫著:“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麽東西?”他並沒有吃驚,門外麵有人吃驚了,大大的“喲”了一聲。看時,在窗子邊,一個女人的影子向後一縮。便問道:“是哪一位,起來得這樣的早?”那人答道:“是我呀,天熱得很,根本睡不著,鄰居左一批右一批起來,就把我吵醒了。”說這話的,是奚太太的聲音。這把李先生聽得有點詫異,吵醒了,在這夜深,不能再睡,也就隻有在家裏坐著,為什麽跑到鄰居家的門窗外這樣輕輕悄悄走著?便笑道:“天還有一小時才能亮呢。奚太太就這樣在外麵乘早涼嗎?”她道:“那又何必那樣拘束呢,你都打開門了,我還不能進去坐坐嗎?”說著話,她也就側身而進。李先生並沒有那勇氣把她推了出去。人家進屋去了,自己也不便在走廊上站著。隻好到了屋子裏將燈火剔得大大的,而且隔了牆壁,大聲叫了兩句“王嫂”。奚太太笑道:“沒關係,用不著避什麽嫌疑,這房門不是開著的嗎?”她隨了這話,就在門裏的竹椅子上坐著。看到正中桌子上放有茶壺、茶杯,笑道:“你還有熱茶,送杯茶我們喝喝,可以嗎?”李南泉看了看她的顏色,隻見她是嘻嘻地笑著,自己抹不下麵子來不睬她,隻得斟了大半杯熱茶,送到她手上。她手裏接過茶,眼神可向李南泉瞟了一下,因笑道:“我很明白,你對於上半夜和你太太談話的姿態,你是不願意的,但那是為我自己的事,與你無幹,你不要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