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蘆葦洲上的人,誰都是飽含著一汪眼淚在眼眶子裏的,雖然人是整天地勞碌著,疲倦得要睡,但是安然入夢的卻沒有一個。風聲,蘆葉聲,水浪聲,繼續不斷地打人耳鼓。便是不受驚擾,那寒氣向人周身的毛孔裏侵襲著,也把人冷醒。在滿江霧氣彌漫之下,已有了微微的曙光,冰如便醒過來了,聽到帳篷外麵已有很多人的說話聲,這就披了衣服鑽了出來,見離著這裏不遠,沙灘上挖了一個地灶,江洪蹲在地麵,將拆斷了的蘆稈,向灶口裏燒著火,上麵蓋了一隻搪瓷麵盆,正熱著江水。王媽手提了一隻小行李袋迎過來道:“一大早的,我和江先生又上船去了一次,把太太洗臉的東西尋了下來。”冰如道:“我們現在和鬼門關口,隔了一張紙,哪裏還有心管洗臉不洗臉。一大早的,你又去麻煩江先生做什麽?”江洪被柴煙迷了眼眶,隻管把手揉著,望了冰如微笑了一笑。王媽道:“哪裏是我要去?都是江先生說,他不認得太太這些零用的東西,引了我上大船去認。那船在水裏差不多直立起來,才是真不好走呢。”冰如道:“江先生,你別太客氣了,無論什麽,我們都要你操心。”江洪站起來,向前走來,因道:“嫂子,你還可以多休息一會,操心說不上。我總這樣想,我們在極危難的時候,日常生活,能做到什麽地步,還讓它做到什麽地步。這並不是我要圖舒服,我覺得這是一種訓練,那水可以燒開,嫂子把那熱水瓶拿來,先灌上一瓶子。剩下的這些冷水就可以洗臉了。”冰如道:“多謝江先生替我想得周到。”江洪笑著搖搖頭道:“光是想得周到,那還不行。我們搜羅的食物,至多是可以維持今天。船上的廚房,正浸在水裏,絕對想不到辦法。剛才有人爬到堤上朝裏望著,大概還要向裏走十裏路,才有村莊。假如今日下午九江的船不來,我們隻有離開這裏了。現在弄一隻輪船,又正不是一件容易事。”這時王媽拿了熱水瓶去灌水,兩人便在帳篷外說話,冰如對左右前後看看,不覺垂下了幾點淚。江洪看她半低了頭,在袋裏抽出手絹來,在眼睛角上,按了兩按。一時也不知道她是何感想,沒有什麽話說。隨著王媽捧了洗臉盆過來了,便笑道:“這兩三個月,我們做人真變得快,什麽沒有做過的事現在都要嚐嚐了。”她走到身邊,喲了一聲,將盆放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