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楊繼新到了第二天,同了錢素玉,蔣瓊姑,前去隱居山拜坊柳大成。柳大成和柳遲即把他們迎接到屋中去,柳大成又把金羅漢帶來的書信看了一看,即笑容滿臉的說道:“這件事情我早巳知道了,並且令尊和令堂,早幾天已到舍間住下,專等你的到來。這一下子,你們真可骨肉團圓的了。”楊繼新一聽這突如其來的話,不禁愣住了在一傍。心想:骨肉團圓,果然是極美好的一個名詞,也是極幸福的一件事。不過自己是得不到父母歡心的一個人,而為什麽得不到父母的歡心,自己卻也莫明其妙。那就是團聚在一處,依舊是得不到父母的歡心的,又能嚐得到什麽天倫樂趣。私心所希翼的隻是,或者為了這數年的離別,反能使父母想念著他,對於他生起疼愛的心腸來。倘能如此,那就好極了。但當自己離家的時候,父母還好好的住在廣西,為什麽會到這湖南來?又何由而知道他會來。到這柳家,竟先在這裏等侯著他?這豈不是更奇怪的一樁事情麽。
且住,這確是很奇怪的一件事。不特要把楊繼新愣住在一傍了,就是讀者們看了,恐怕也有些摸不著頭腦。因為楊繼新的父親楊祖植,同了夫人離了廣西思恩,來到湖南平江,住在他嶽父葉素吾的家中,前書中雖也有得提起,但何由知道楊繼新會來到這柳家,競先到這裏來等陝著,卻沒有怎樣的一個交代呢?如今,且讓我騰出筆來,再把他倒敘上一下罷。且說楊祖植夫婦到了平江,住到葉家去後,葉素吾是極愛這女兒的,由女兒複兼愛到這女婿,當然把他們二人待得非常的好。所以,在楊祖植一方,並不以寄居嶽家而有所傷感,覺得和住在自己家中沒有什麽兩樣。每日逍遙自在,樂其所樂,一點也不感到怎樣的不滿足。隻有這位葉家的小姐,雖是住的娘家,平素又深得父母的疼愛,照理應該比他丈夫更來得安樂些。但是不知為了何故,心頭常象已掛上一件什麽事情的。換一句話說,已給她發見了一樁絕大的缺憾,原來她巳感覺到膝下的空虛了。然而,這番意思,他隻能在楊祖植的麵前偶然說上幾句,在自己父母的麵前,是不便說出來的。可是,就對楊祖植說說,又有什麽用處,除了當時得到楊祖植幾聲的慰勸以外,事實上卻得不到一點兒的補救。因為,照他們的年歲講起來,雖隻是剛過中年,然要再得子息,看上去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楊繼新究不是自己親生的,他的歸來不歸來,和將來仍得團聚與否,都是不成問題。現在她唯一的癡心妄想,最好是把他們當時掉落在河中的那個兒子找了來。但一想到當掉下水去的時候,河水是何等的湍急,小孩子方在繈褓之中,又是不會泅水的,眼見得一落水就沉底,那裏會有生望。並且就算僥天之幸,尚有生望,或者竟給人家撈救了去,可是事情已經隔上了這許多年,在這茫茫人晦之中,又能用什麽方法,把這小孩子招尋了回來呢?因此,覺得她這癡心妄想,終於成為一種癡心妄想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