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草,你再唱一遍那支曲子吧
南唐保大元年,國都金陵城外,陰雲布合、北風勁急,剛停了兩天的雪又下起來了。始而灑鹽飛絮,既而片片鵝毛,後來索性手掌大的一團團亂飄亂墮,毫不留情地打在正日夜兼程趕往城裏的一隊車馬身上。這是一支由十餘輛囚車組成的隊伍,首尾相接,長長的一列。雪盛泥汙,道路更加濕滑難行,破舊的囚車一顛一簸,一路留下嘎吱嘎吱聲,好像隨時都會傾倒在地上,碎成片片。每輛車上都坐了十餘名人犯,擠擠挨挨,有男有女,衣裳單薄,有的幾乎衣不蔽體,從嘴裏嗬出來的那一點熱氣溫暖不了早已凍僵的雙手,隻好將身子縮成一團,簌簌抖動不至。
走在隊伍最前列,騎著馬的,是一位名叫劉仁瞻的軍官,時任尚書省治下兵部都官司副尉一職。他騎在馬上,看得比別人遠些,這時極目望去,暮靄蒼茫中,金陵城巍然高聳的城牆隱約就在眼前,看來不要一個時辰,他的這支恓恓惶惶的“隊伍”,就可以通過西華門,走在結實的石板路上了。
一個月前,叛匪張遇賢在虔州被正法,而他的這些親眷婢仆,有的運氣不好,僅僅是住在了張家左近而已,依律也被當成共犯,要押往京城,配於功臣為奴。從那時起,劉仁瞻就在盼望著到達金陵城的那一天,到那時候,他才算是真正卸下了身上的這付重擔。可如今,眼看著城門近在咫尺,不知為何他卻變得猶豫了起來,這短短的幾裏地,也許就是身後這些人最後幾口自在的空氣了。進了城後,命好的,到個稍好點的人家,尚有三頓冷粥吃,一件粗衣可穿,至於那命運不濟的,還不知會有怎樣的下場呢!
想到這裏,劉仁瞻不禁轉頭看了身後的囚車一眼,在其中一輛車的角落裏,蜷縮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也正朝他看來,兩人目光一碰,都轉開了臉去。雖然隻是極輕極輕地在空中的接觸,但這一眼,已然讓劉仁瞻的心緒有了一些起伏,他歎了口氣,稍稍寧定了心神,說道:“寄生草,你再唱一遍那支曲子吧,今後……唉!”沒說出口的那句話在他心裏清晰地冒了出來:“今後,再想聽你唱曲子,也不知是哪年哪月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