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寄萍走的這天,城裏便傳著扒城的新聞,而這新聞在鄉下傳得更起勁。“扒城喲!扒城喲!都去扒城喲!”老頭子們在呼叫著,年輕人們在呼叫著,小孩子們也在呼叫著。男的在呼叫著,女的也在呼叫著。從平原到深山,從市鎮到村落,所有躺臥著耕牛的地方,所有冒著炊煙的地方,都被這一個想不到的緊急命令震驚和沸騰起來了。那些掉了牙齒、白了頭發的老年人還都記得,因為長毛反,父輩和祖父輩曾經被召去翻修過城牆,至今鄉村裏還保留著許多傳說。他們記得很清楚:就在幾年之前,為著“剿共”的軍事需要,鄉下老百姓被逼著修城牆又修碉堡。一年之前,為著準備抗日,鄉下老百姓被逼著修城牆,修寨牆,又修碉堡,硬逼得莊稼人誤了農活。可是如今又要扒城了,聽說這一次要徹底扒平。人們紛紛議論著,非常驚奇,但不懂得什麽道理,連那些耀武揚威的鄉保長也不曉得。“這倒是新鮮的花樣!”人們這樣批評說。“反正老百姓肚皮是私的,人是官的,一年四季都不得安生!”於是在保甲長的火急督促下,人們放下了向田裏灌水的工作,放下了晚稻的插秧工作,放下了田裏的除草工作,放下了紅薯的栽植工作,放下了一切屬於自己的要緊工作,帶著扒城的家夥,運磚運土的家夥,帶著幹糧,帶著煮飯的家夥,跟隨著保甲長往各處區公所集合,又從各處區公所往城裏去了。
成千上萬的農民匯集到古老的城牆下,分布到附近的街道上,有的已經按照分配的段落開始工作,有的還在陸續從鄉下趕來。在這個非常壯觀的集團裏麵,有不少駝著脊背的老頭子,白胡須在風中飄著,在太陽下閃著銀光;有不少才隻有成人的肩頭那麽高的小孩子。由於這些小孩子是第一次走進縣城,看見城牆,看見這麽龐大的農民集團,他們以驚駭和好奇的眼光,不住地向各處張望;有許多中年婦女,她們不得不來應付差事,是因為她們的丈夫死了,她們的孩子打仗去了,或者還太小,或者病在**了。在這個集團裏麵,有很多人害著眼疾,有些人的眼皮向外翻著,眼球上網滿血絲,很可能他們的眼疾是一代一代傳下來,永遠也沒有醫過;有很多人的臉孔虛腫,黃得可怕,顯然他們是被瘧疾或別的什麽傳染病**了許多日子,靠著天大的幸運,靠著一些莫名其妙的藥方,保住性命,仍未恢複元氣;有很多人的脖子裏長著癭包,因為食物中缺乏碘質;此外,也有很多的小孩子患瘌痢,有的已經成了禿子。在這個集團中,雖然人的成色非常不齊,但是單看看這些人們所穿的破爛衣服,單看看他們的結著繭皮的雙手,就知道他們是從鄉下來的真正的勞苦大眾。在鄉下,紳士們、地主們,跟鄉保長有一點瓜葛的人們,在一定程度上被鄉保長看做略有身份的人們,都從來不參加政府所號召的任何勞役,不出壯丁,甚至還可以不負擔苛捐雜派,而是由鄉保長將他身上的苛捐雜派轉嫁到一般的百姓身上。這情形不知道從什麽時候就已經習慣,被鄉保長和紳士們看成為天經地義,所以在這上萬人的集團中沒有一個人對於這情形敢公然批評,甚至連偷偷地發怨言也極有分寸。噢,這個包括著健康的和不健康的,太老的和太小的,包括著孤兒寡婦的龐大集團,是多麽的善良,多麽的不幸,多麽的有忍耐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