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這家夥,又是一個差半車麥秸!”
在我們的遊擊隊裏,近來最喜歡把別人叫“差半車麥秸”。有時我們問隊長要煙吸,如果隊長把煙卷藏在腰包裏不肯拿出來,我們就向他叫道:“喂,隊長,差半車麥秸!”當著別人麵前猛不防打個噴嚏,鼻涕從鼻孔竄出來,你隨手把鼻涕抹在袖子上,或擤下來抹在鞋底上,別人就會向你取笑的叫道:“差半車麥秸!”我們全隊的人沒有一個不長虱子。平常不論虱子在身上怎樣的爬呀,咬呀,我們隻隔著衣服用手搓一搓,搔一搔,至多伸手到衣服裏邊捏死一個兩個。到我們真正休息的時候,也就是說到我們能夠安心睡覺的時候,我們決不放棄殲滅“敵人”的機會。我們的兩大敵人是:“鬼子和虱子。”在“殲滅戰”開始的時候,我們照例圍繞著一堆烈火,把內衣脫下來在火頭上烤著,抖著。我們的“敵人”像炒焦的芝麻似的一個個的肚子膨脹起來,落到火裏。火裏嗶嗶剝剝的響著爆裂聲,騰起來一股難聞的氣息。這時候我們每個人都為勝利而快活得亂蹦亂跳,互相打著,推著,還互相叫著:“差半車麥秸,格崩,格崩,用牙咬呀!”總之,我們用“差半車麥秸”這個詞兒來取笑別人的機會非常多,幾乎任何人都可以被我們稱做“差半車麥秸”。我們把“差半車麥秸”這詞兒廣泛的引用著,並不顧到它是否恰當。當我們叫出這詞兒的時候,並不含一點惡意,隻不過覺得這樣一叫就怪開心罷了。假若在我們隊裏沒有這一個寶貝詞兒,生活也許會像冬天的山色一樣的枯燥無味。
雖然我們把“差半車麥秸”這綽號互相的叫著,但真正的“差半車麥秸”他本人卻早就離開我們的隊伍了。
他是一個頂有趣的莊稼人。從他入伍的時候起,他就開始做了我們最有趣的好同伴,一直到他昏昏迷迷的躺在擔架上離開我們的時候。他走了以後,我們不斷的談著他,想念著他。隊長保存他的那支小煙袋,像保存愛人的情書似的,珍惜的不肯讓別人拿去。當“差半車麥秸”還沒有掛彩的時候,一天到晚他總在噙著他的小煙袋,也不管煙袋鍋裏有煙沒煙。有時候他一個人離開屋子,慢屯屯的走到村邊,蹲在一顆小樹下麵,皺著眉頭,眼睛茫然的望著麵前的原野,噙著他的小煙袋,隔很長的時候把兩片嘴唇心不在焉的吧嗒一咂,就有兩縷灰色的輕煙從鼻孔裏呼了出來。同誌們有誰走到他的跟前問他:“嗨,差半車麥秸呀,你是不是在想你的黃臉老婆哩?”於是“差半車麥秸”的臉皮微微的紅了起來。“怎麽不是呢?”他說,“沒有聽隊長說俺的屋裏人跟小孩子到哪兒啦?”在“差半車麥秸”看來,我們的隊長是一個萬能的人物,無論什麽事情都知道,不肯把女人和小孩子的下落告訴他,不過是怕他偷跑罷了。有時候“差半車麥秸”並不想念他的女人和孩子,他用一種抱怨的口氣望著田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