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坐下來,”紅蘿卜親熱地招呼說。“你吸袋煙吧?”
張有才接過旱煙袋,在紅蘿卜的對麵坐下,臉上一直浮動著天真的笑。紅蘿卜討厭別人的歡天喜地,打打鬧鬧,但卻不討厭這樣的笑,也不討厭張有才,因為張有才原是一個老實的做活人。
“一定有人給你提媒吧?”紅蘿卜笑著說。“你看,你一天到晚老是笑眯眯的。”
“你為什麽平常總是愁眉不展的,難道別人老是欠著你二升黑豆錢?”
“我年歲大了,”紅蘿卜說,“三十多歲的人,心裏堆事情多,老是丟下這一樣又想起那一樣,越想越愁。”
“咱隊裏不是有些人比你的年歲還大麽?”
“他們沒有家小,沒有田產,沒有牽掛。”
“那不見得,”張有才反駁說,“比如老趙吧,他也是有家小的人,比你的情形還困難。”
紅蘿卜肚子裏有話卻不知怎麽說才好,於是他苦悶地笑了笑。
“為人要向遠處想,”張有才解勸說,“隻要把鬼子趕跑了,你想,那時候咱們就有好日子……”
紅蘿卜搖了搖胖胖的腦袋,不讓張有才把話說下去。好像一切好聽的寬心話都是假的,說得天花亂墜也不能使他憑信。
“我心裏有數兒,”他說,“前頭路是黑的,誰也不敢擔保準能把鬼子打敗。說不定……”
“我敢擔保,”張有才搶著說,“隻要中國人心齊!”
“你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把鬼子趕走?”
“那——那——”
紅蘿卜笑了笑。他笑著隻這一句話就把對方問倒了。
“前頭路是黑的,”他又說。“好比做莊稼,誰也不知道下一年收成好壞。”
“隻要一直打下去,終會把鬼子打敗。”
“對啦,照你說,一直打下去,咱們也別想回家裏吃一頓安生飯啦。”
“不打仗也不會有好日子過。鬼子不走,城裏鄉下都雞犬不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