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老秀才住在桃花塢,談不上安逸也談不上造孽。樹老皮多,人老愁多,天下大事值得一愁,雞零狗碎也值得一愁。但人老了也有老的好處,可以不負責任,可以裝聾作啞。人老了難免糊塗,即便不糊塗了,需要糊塗的時候也可以假裝糊塗,裝起來渾然天成。
但宮老秀才眼花耳不聾,老人家不是個糊塗人,前呼後擁也好,畢恭畢敬也罷,老人家心裏一本清賬,這都是兒子當了漢奸師長的結果。師長是個多大的官,老爺子不甚了了。老爺子隻知道,兒子的這個師長是日本人封的,是給日本鬼子跑腿的幹活。這樣的師長當一天享一天福是不錯,當一天也加一天罪孽,沒準哪天抗日部隊來了,真的把兒子五馬分屍,老爺子那就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是跟那些抗日分子拚上老命,還是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車裂兒子?老人家常做噩夢,夢裏醒來,次日一天都是驚魂不定。
方家老爺方蘊初的墓地坐落在桃花塢東頭的長岡山南坡上,坐北向南,前麵是浩浩淼淼的淠水河,背後是長岡山峰,東邊是一尊古塔,山脈連接小蜀山,西邊是一片茂密的樹林,蒼鬆翠柏呈弧形環繞墓後和兩側,像一把綠色的太師椅,圓頂石墓猶如安放在太師椅中,頗有瞻前顧後吞吐山河之雄渾氣勢。宮老秀才既不喜歡同女人們插科打諢,也不屑於同“歸園”的老頭子和老太太推牌九吸水煙。宮老秀才喜歡方蘊初的這塊墓地。
第一次到這裏來,宮老秀才的第一個感覺就是羨慕。他一眼就看出來了,這絕對是一塊風水寶地,前無遮攔,活水坦**;後有依傍,根基牢固;左右皆有拱衛,草木葳蕤,生機勃勃;頂上天高雲淡豔陽高照。這委實是一個好地方,別說給死人享用,就是活人住在這裏,也無異於人間仙境。
宮老秀才好生羨慕躺在石墓裏的方蘊初。作為一個鄉村秀才,宮老秀才不理解方蘊初當年怎麽就和法國人狼狽為奸,怎麽就在火輪船上掛起了法國國旗,怎麽就靠這法國國旗當了尚方寶劍,把生意做得日龍日虎的。宮老秀才更不理解的是,這個有錢人怎麽能在彌留之際交代後人當漢奸掛日本國旗。要說年輕人不知深淺尚且情有可原,可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怎麽能做出這樣有損人格和國格的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