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岡的目光落在漆黑的夜空裏。
小城似乎已經睡熟了,萬籟無聲,但是在鬆岡的耳朵裏,卻又有一些奇怪的聲音,隱隱約約,斷斷續續。有時候如裂帛斷石,有時候似驚濤拍岸。可是當他努力捕捉這些聲音的時候,腦袋裏除了耳鳴,一無所有。
有一陣子,鬆岡突然感覺是回到了日本,他所棲身的這間磚木結構的大房子,有點像大阪的廟宇,隻是院子裏沒有櫻花,隻有一叢叢青翠挺拔的毛竹,像銳利的劍鋒,直指天宇。
從屋頂垂掛下來四隻大功率白熾燈,將室內照得通明。原信俯在一比二十萬的作戰地圖上,標完最後一筆,打了一個噴嚏,然後整了整軍容,走到鬆岡的身後。
太君,一切就緒。
鬆岡站著沒動,望著窗外說,這個季節,故土的櫻花早已凋零了。看這裏的桂花,開得多麽茂盛,氣味多麽濃鬱啊!
原信從鬆岡的肩膀向外看出去,外麵黑咕隆咚的,什麽也看不見。
原信問,要發報嗎?
鬆岡說,記得我們駐屯關東的時候,院子裏有兩棵楊樹,很大很大的,我們曾經在那裏吊打過一個抗日分子。剛把他吊上去,樹枝就斷了。再把他吊上去,樹枝又斷了。後來怎麽辦了?
原信默默無語。
鬆岡說,我記得後來是原信君想的辦法,先把兩棵樹的樹梢用繩子往一起捆,讓它們腦袋挨著腦袋,再把那個家夥的四肢用繩子捆起來,分左右手腳捆在樹上。我現在對他的那個姿勢還有很深的印象,你看,就是這樣,兩隻手高舉,兩條腿大張,整個人就像一個“火”字,非常優美,非常有雄性的力度美感,像基督教裏受難的耶穌。然後我們就練槍法,瞄準固定樹梢的繩子,一槍一槍地打。突然,繩子斷了,隻聽見一聲清脆的炸響,樹梢猛地彈回,空中綻放出鮮豔的花朵。樹梢抖動著重新聚攏,再彈回,那團“火”就變成了一些碎塊,那個幸運的家夥享受了最藝術的死亡,簡直可以同大和民族剖腹的壯舉媲美……不,等一下,這樣說是不恰當的,他隻是個愚昧的“支那豬”,怎麽能同大和民族相提並論呢?不過,那種姿勢的確很美……原信君,我記得你是拍了照片的,一定要帶回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