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說,我坐在沙坑裏,頭上一片火花,若想抽煙,隻要將煙鍋伸出去,子彈頭就會飛來幫我點著。
父親說,你點了嗎?
爺爺沒有回答,他正在搬石頭,一用力,掙出了一聲響屁。
父親笑起來。
爺爺說,你真是笑個屁,快搬石頭。
金伍兩家人一死,西河鎮又熱鬧起來。從早到晚,逃出去的人家,都在絡繹不絕地往回趕。先回的人,見金伍兩家那麽多的財產,卻空無一人,就進屋去找。有找到金銀珠寶的,有找到綾羅綢緞的,有找到字畫古玩的。稍後點的便揀了些精細的用具。再後些的,便隻有搬那粗笨的家用農具。至於牛羊豬雞鴨,那都是順帶著拿的事。最後回的人,什麽油水也沒沾到,便到河灘上的死人堆裏去尋找。
從十五下午開始,和尚們在河灘上埋死屍埋了一天一夜,兩三百具屍體,隻剩下最後二十幾具了。
河風又吹起來,同河水一道,將血腥味傳了很遠。四方的野狗都跑來搶吃死屍。
和尚們一邊攆著野狗,一邊挖深坑掩埋死者。
到了十六的下午,和尚們又被來死人堆裏尋財物的人群攆開了。
管事的和尚見此情景,說,西河鎮是在劫難逃。
說完,和尚們全都回了大佛寺。
傍晚,老七他叔的屍體被人從沙坑裏刨出來,撬開嘴,敲下那兩顆金牙。
在西河鎮,爺爺從來都是最聰明、最會審時度勢的人物之一。在幾天前的那場洪水過後,爺爺什麽也不看重,就隻看重那支土銃和一葫蘆火藥。父親生前多次說到這件事,他那時拚命想找吃的,可爺爺對他說,大災過後,最危險的不是人吃什麽,而是狼吃什麽。
六月十五血戰之後,在全鎮人對金伍兩家瘋狂的搶劫中,爺爺對一群群滿載而歸的人熟視無睹,掛在嘴角上的藐視,使父親想起自己在觀看一隊黑螞蟻搬運一隻飯粒時那副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