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初三時,趙老師曾搭鎮上的拖拉機來縣一中看我。
那天中午,胡校長請趙老師去家裏吃飯。他走時,我正在球場上打籃球。趙老師喊了我三聲,我才聽見。
我扔下籃球走攏去,聽到胡校長正對趙老師說,你恐怕是全國資格最老的民辦教師了!
趙老師說,這也說不準,也許還有比我更老的呢,如今的事很難預料。
胡校長說,要是有人來考證一下,說不定能搞出條大新聞,現在的記者也不知在忙些什麽,真事不寫,偏去編些假東西騙人。
我和胡校長打過招呼,趙老師說他馬上回西河鎮去,問我有話捎回去沒有。我心裏想要爺爺給點錢,可我知道爺爺沒有錢,就搖頭說沒什麽可捎的,隻有一隻裝醃菜的罐頭瓶要帶回去。
胡校長又對趙老師說,趁我在當校長,趁你還能幹事,還是來一中吧,我負責將你的轉正問題解決了,這樣最少對習文有好處。
趙老師說,西河鎮那種小地方,我都抬不起頭來,到你這兒說不定我連爬都爬不起來。
胡校長說,我連監獄都蹲過,你至少沒蹲過監獄吧,可我不也混出來了!
趙老師說,你和我不一樣,你學會了適應形勢需要,我沒學會。我今年六十出頭了,咬牙再頂幾年,到時候眼一閉,腳一伸,這一生的心願也就全了了。
趙老師過六十歲生日時,我正在讀初二。這時,到處都興過教師節。大橋的媽剛當上鎮長,她想出個主意,要親自給鎮上年齡最大的教師做一回壽。教育組一查檔案,發現趙老師正好在教師節前一天滿六十歲。
那天,趙老師正在講台上給我們講課,鎮長忽然走進教室,後麵跟著校長、教育組長和一名扛著攝像機的記者。
趙老師以為自己出了什麽事,臉色刷地一下白了,手上的教鞭也顫抖著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