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這裏完全被大雪覆蓋了。夜裏,常感到骨頭都凍酥了。到了四月,這雪才開始融化,溫度回升極快。五月到十月,空氣潮濕得鐵絲都要發黴。大本營就設在山腳下那十幾間黃泥土小屋裏,山頂上就是我們的邊防哨所,雙方陣地挨得最近的地方,可以相互手擲香煙開葷。還沒開始工作,又一場暴風雪來臨了。大雪下得昏天黑地,似乎永無盡頭。這天晚上,林佳看見尹秀英一直縮在**發抖,便知道尹秀英觸景生情想到什麽了。尹秀英的丈夫三年前就死於這種暴風雪。林佳走過去坐在尹秀英的**,老半天沒找到一句安慰的話,最後,突然來一句:“下輩子我要是做了詩人,第一個詛咒的一定是雪。”
的確,雪在內地是稀罕物,絨絨的一團一團,溫溫柔柔地撫摸你一兩下,或者凝成六角形,漫不經心地拍打你兩三下,感覺極好,讓你感覺到好像是和一個很會創造愛情氛圍的小姑娘呆在一起。可這裏的雪無論如何叫你愛不起來,漫天的白沙,借助風威變成暴虐的魔鬼,弄得一切生命都絕望了。就連那一群群挺拔的石筍,也被這魔鬼肆虐得褪盡原來的黛青色,變得紅斑遍體了。
尹秀英支起身子,淒婉道:“我是怕重複,那樣我就一無所有了。”
第四天清晨,暴風雪終於停了。陽光漸漸漫過東北方向那片原始森林,慢慢地浸過穀地。三十個人整裝待發。馬林披著十來斤重的羊皮大衣,步履艱難地在兩尺多深的雪地裏挪動著,在隊伍前方約五米的地方轉過身。
感覺不到溫度的光線直射他深陷的眼窩,他眨眨眼睛,用手把大頭棉帽壓低些,這樣,右邊那個小燕翅膀一樣支棱著的帽耳,在他蒼白的臉上,遮出一片淡淡的陰影。天和地都顯得格外空曠。能見度至少有八十公裏。除了那一片片石筍之外,一切都被白雪覆蓋了。森林是遙遠的,隻有淡淡的一點青色從恐怖的白色中掙紮出來。小分隊駐紮地的南側兩翼,我們的兵力極其有限,而對方在夏季第一線兵力至少是一個團。為了對付意外,馬林要求給每人發一隻五四式手槍和五發子彈。按王木貴的想法,手槍也不用配,他十分相信政治工作的威力,即使被俘,老虎凳、電椅子無法衝垮固若金湯的政治信念。馬林不好直說,很委婉地道:“國外早把催眠術用於軍事,它可以讓你在昏昏欲睡中講出真話。這比老虎凳厲害。我知道美人計對付我們這支部隊,二十年前毫無辦法。”王木貴一聽說能引誘人講夢話,當即同意配發手槍。他說夢話的毛病幾十年都改不掉。再說這美人計,現在就很難說管不管用。他曾經聽石昆說,蘇聯有一種軍事學院,專門培養“燕子”和“烏鴉”,克格勃讓西方傷透腦筋,與這些無孔不入的“燕子”和“烏鴉”有很大的關係。現在的年輕人,講起外國女人連這種話都說得出口:“外國女人臀部向後翹翹,乳峰向前挺挺,中國女人就沒有這種極性感的體型。”言外之意是很不好言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