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上校的婚姻

§四

所有偉大的東西都有魅惑力,哪怕偉大的苦難和偉大的罪惡。我熱愛有魅力的生命,這就是我當初選擇學醫的唯一動機。藝術也崇尚苦難和罪惡,但它設置柵欄,我不喜歡中間的麵紗。藝術有點葉公好龍,它在展示苦難和罪惡之後,隻具有淨化這一種於人類有益的功能。醫學在飽覽苦難和罪惡的奇觀後,多半能產生根治的良方。

我該認真觀賞一下東升了。支書坯子、要黨票不要命的戈壁灘戰士、片警、勞改犯、同性戀者、低層陰謀家、都市生產隊長、腰纏萬貫的大款、區政協常委,直到今天,東升完成了以上形象的塑造。將來呢?東升將來最終要完成一件什麽樣的雕塑呢?在東升以往的曆史中,沒有清晰可見的主要特征,每一段都呈現出模糊性和多義性。心理學認為,一個成熟的生命,其行為受一種處在無意識狀態中的心理定式製約。東升的心理定式是什麽呢?如果他被捕前的經曆起了主導作用,他將來或許能成就一個政治家,經濟決定政治,已成為一種世界潮流。如果勞改時期積澱的力量占了上風,東升又會朝何處去呢?東升多舛的命運,是天性使然,還是環境的塑造?

我必須對東升的重要曆史片斷進行梳理。

東升在戈壁灘幾乎用生命換來黨員這個身份那一刻,他心裏在想什麽?他在想張家父輩苦鬥時的艱辛嗎?他在想張家政權在白鶴莊的固若金湯嗎?東升在那個年代,屬於政治上早熟的一類人。東升他爹這個老牌政治家,在東升踏上西去列車的時候,已經給他打上了鮮明的生命底色。東升走進部隊的目的,隻能是一個:入黨。要當支書,必須入黨。

但是,東升還是能選擇別的道路。這得需要環境的塑造。這個時候,軍隊的現狀沒能阻止東升朝自己的理想前進。東升入伍第二年,中蘇在珍寶島打了一仗,穿越沙漠地區的實戰演習關係著國家利益,必須要搞。大規模演習前,要搞模擬試驗,看一看戰士的生命極限到底在哪個地方,以便決定中蘇戰爭全麵爆發後,部隊從沙漠穿過,迂回到敵後的行軍路線。東升報名參加小分隊,是在拿生命賭火線入黨。要不,就無法解釋二十年後,東升談起這次死亡行軍時眼睛裏閃爍的恐懼。七天後,他成了八個幸存者中的一員,他贏了。他贏了之後,唯一一個念頭就是盡快回白鶴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