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度在楊府並沒有多耽擱。他是去李衛家聽到那裏探病的同僚說,楊名時已經謝世,門神已經糊了。他自調刑部衙門,曾經跟著劉統勳到楊家來過兩次,現在人既死了,不能沒有杯水之情。原想這裏必定已經車水馬龍,還不定怎麽熱鬧呢,及到了才知道,楊名時的死訊還沒有傳開。他原想在這裏多結識一些人的,不禁有些掃興。錢度拿過認捐簿子看時,起頭是弘昇兄弟的兩千兩。以後來的,有十幾個人有八百的,也有三五百的。錢度苦笑了一下對楊風兒道:“我手筆太小,有點拿不出手。土地爺吃蚱蜢,大小是個葷腥供獻罷。”說著端端正正寫了“錢度二十四兩”幾個字。在一大串顯赫官員的名字下,倒是他這一筆格外顯眼些。錢度寫罷擱筆辭了出來,正和一個人撞個滿懷,定睛看時,竟是小路子!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灰棉布袍,翻著雪白的裏子,一副長隨打扮,比之在德州分手時胖了許多,模樣卻是沒變。錢度不禁失驚道:“這——這不是小路子麽?你怎麽會在這裏?”
“錢爺,我如今叫陸世京。”小路子忙給錢度打千兒,說道,“我早就來北京了,如今也在大內,就侍候軍機處老爺們的夜宵。其實我見過錢爺幾麵。您是忙人,我也沒什麽大事,不敢高攀就是了。”遂將隨楊名時進京,將他薦到軍機處當雜役的事約略說了,又道:“楊老爺是清官,我是個下人,沒法報他這個恩。好歹到他靈前哭一場,也算盡盡自家的心。我是給我們廚房頭請假來的……”
錢度一點也不想和這個陸世京多攪和,敷衍道:“這就好,有碗安生飯吃比什麽都強。好好在裏頭做事,能照應的我自然照應你……”說完徑自出門回衙,一路上兀自懊悔,不該這麽早到楊名時這裏來。錢度回到刑部衙門讞審司,剛剛坐定,門上小秦便進來稟說:“錢老爺,順德府魯太尊來拜。”錢度怔了一下,才想起是順德府的魯洪錦。為斷張天錫打死抗租佃戶寧柱兒一案,張天錫被判斬立決,道裏駁了,說主佃相爭名分有別,量刑過重。魯洪錦不服,府道相辯文書直送刑部。錢度建議劉統勳維持魯洪錦原判——這是謝他主持公道來了。魯洪錦穿著白鷳補服搖搖擺擺進來,錢度忙起身相迎,說道:“魯府台幾時到京的?沒有去看你,簡慢得很了——請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