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這一聲,花廳前幾十名翎頂輝煌的官員,從布政使、按察使到各司道,及一大群刑名、錢糧師爺還有省城十幾個縉紳耆宿一齊掃興,麵麵相覷著停了箸站起身來,不知這個粘膠膩牙的過路欽差又要來尋什麽晦氣。諾敏向著首席穩坐的圖裏琛略點頭致意,忙著起身離席,也是一臉張惶。圖裏琛這才領略到,田文鏡在太原著實犯了眾惡。他不動聲色,端著酒杯沉吟,隻見田文鏡穿著鷺鷥補服,戴著白色涅玻璃頂子腳步匆匆進來。
“聽說欽差圖大人到了?”田文鏡和諾敏相對一揖,二人目光一碰都閃了開去。田文鏡掃視著眾人問道:“在此地麽?容下官叩請聖安!”圖裏琛這才看出,田文鏡眼睛原來近視,自己身著黃馬褂居中而坐他都看不清,莞爾一笑起身道:“我就是圖裏琛。”田文鏡這才轉過身來,跨前一步甩了馬蹄袖雙膝跪下,亢聲說道:“欽差西路宣旨使臣田文鏡叩接欽差山西宣旨使圖裏琛!臣田文鏡恭請聖安!”
欽差叩接欽差!這本來是實情,但確實是一句多餘的話。眾人見田文鏡一副天不管地不收的強項模樣,想笑又都不敢。一時偌大筵宴上寂無人聲,隻聽遠處衙外開鍋稀粥似的爆竹聲隱隱傳來——是時漏下三更,已到正月十五子正時分了。圖裏琛也被田文鏡弄得一愣,但他此時口含天憲手握重權,哪裏將田文鏡放在眼裏?略一頓,冷冷說道:“聖躬安!欽差圖裏琛愧領你的大禮了——你別忙起來,有奉旨問你的話!”
“臣恭聆聖諭!”
“奉旨問田文鏡,”圖裏琛道,“田文鏡乃京師蕞爾小吏,奉旨往西大營年羹堯處傳旨。原係專差,並未奉有沿途采風,幹預地方政務旨意,何故無事生非,妄奏山西巡撫諾敏貪功邀寵,取媚當今?朕原是可欺之主麽?”說罷便盯視田文鏡。田文鏡從容不迫,叩了頭答道:“臣奉旨西行原是專差,但原在戶部已屢蒙嚴旨,限期清理山西、直隸、山東、河南諸省財政,旨意已記檔繳皇史宬收存。是以臣過問山西虧空一案,並非以欽差身份橫加幹預,乃是以戶部司官身分查看山西藩庫。臣與諾敏位份懸殊且無宿怨,正因主上非可欺之主,不敢瀆職輕縱,乞聖上洞鑒燭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