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礽死後第三天,尹繼善和俞鴻圖二人同行回到北京。尹繼善是回京述職,俞鴻圖是完差繳旨,恰好二人同路同時而行。尹府和俞家雖然都在北京,但俞鴻圖多著一重欽差大臣身份,不見過皇帝不能回家,尹繼善自己沒有分府另居,也不大樂意回家。於是二人同約住在潞河驛,尹繼善免了家禮家規約束,俞鴻圖也好有個伴兒。本來說得好好的,吃過晚飯尹繼善卻變了卦,執意要回家去看看。俞鴻圖知道尹家家法森嚴,料是這位名震天下的封疆大吏怕老爺子尹泰計較他的禮數,略挽留幾句便由尹繼善升轎去了。俞鴻圖獨自占了六間上房,空落落的沒個人說話,禮部的人又來交待朝廷要派員前來照例接待,又不能出門。他便要了硯筆,獨自在窗下臨帖。正百無聊賴間,忽然簾櫳一響,轉臉看時,卻是自己在內務府當差時的朋友尚德祥,遂放下筆笑道:“是德祥啊!怎麽就你獨個兒來了?老馬老金他們就住這一片,他們呢?我估著你們知道我回來,一定來看的。”
“俞大人!”尚德祥一臉是笑,先一個起手揖,打下千兒道,“卑職給俞大人請安。”起身又是一揖。俞鴻圖慌得忙雙手攔住,笑道:“你還和我鬧這個?那年你一道去老金家吃酒,回去路上下雨,又怕濕鞋,咱兩個人赤腳片子跑了十幾裏,歇到你家,你都忘了?”尚德祥順他手勢坐了檀木椅上,接過驛丞遞過的茶,笑嘻嘻說道:“到哪山唱哪山歌,做此官行此禮才能不壞交情。今兒他們不能來,先頭太子死了,在內務府設祭,萬歲爺禦駕親臨,大大小小的王爺們都去了,內務府忙得底朝天。我討了個巧差,專門來購紙劄香燭,這才得偷個空兒來拜望大人。”
看著麵前這位筆帖式,俞鴻圖也是不勝感慨,才一年過去,幾位當日一道兒跑龍套的“辦差哥兒”依然如故,自己已在都察院身為台閣卿貳,奉旨出巡又奉旨回京,人的際遇真是從哪裏說起!想著,俞鴻圖笑道:“朋友還是朋友,位份變了遮遮外人眼就是了。這會子在你們麵前抖精神兒,背後不罵死我才怪呢!”“誰敢罵您喲!”尚德祥用碗蓋撥茶唏留了一口,說道:“太渴了!——大人不知道,您羨慕死我們了!王爺們鬧殿,老馬也在場。下來見我們‘啪’地先摑了自己一個耳光,說:‘我他媽的怎麽這麽渾,光顧了瞪眼看了!我要搶先一步說話,不也他娘當場升官?就算跟著姓俞的刨幾句,不定也選出去弄個府縣幹幹!’我說,這就是人跟人不同!八爺們是好惹的?東邊幾位王爺你惹得起?鴻圖是腦袋別著上去幫皇上,你沒這份忠心也沒這份膽,還是老實跟我們待著,在內務府衙吃茶看邸報聽司官爺招呼吧!”俞鴻圖道:“當時我可沒想這麽多,他們鬧得太不像,我實在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