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這時候西門吹雪正坐在山巔一處平石般的青色岩石上,眺望著遠方。
黃昏,未到黃昏。
遠方煙雲縹緲蒼茫,什麽都看不見,卻又什麽都看得見。
在一個生命還未開始,或者對生命已完全滿足的人看來,那隻不過是一片虛無,一片混沌,最多也隻不過是一幅圖畫而已,可以讓一個本來已經很愉快的人,在寧靜中得到一點享受。
但是在西門吹雪這種人看來,這一片虛無就是生命的本身。
隻有在虛無混沌中,他才可以看到很多他在任何其他地方都看不到的事,也隻有在此時此地此情,他才能看到自己。
這一點才是最重要的。
近十餘年,西門吹雪幾乎已經完全沒有機會看到自己。
因為他的心與眼久已被一層血所蒙蔽,當然還有一層雪。
冰比冰水冰(注),雪更冰甚冰水。
西門吹雪是個什麽樣的人?當今天幾百幾十萬個知道“西門吹雪”這個名字的人,又有幾個人知道他的出身、他的思想、他的感情,和他的過去?
甚至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當然不是真的不知道,而是已經忘記了。
他怎麽忘記呢?
人生中還有什麽事比“忘記”更困難?
他要付出多大的代價才能忘記這些事?
西門吹雪忽然想起了陸小鳳,此時此刻,他本來不該想起陸小鳳的。
不幸的是,人類最大的悲哀,就是人們常常會想一些自己不該想起的人和不該想起的事。
西門吹雪和陸小鳳認識幾乎已經有二十年了。
二十年,是多麽長的一段日子,有的人一出生就死了,有的人出生幾天幾月就已夭折,在他們說來,二十年,那簡直已經是段不可企望的歲月。
在一個新婚不久的妻子說來,如果她的丈夫在他們最恩愛的兩三年之中就已死了,那麽,二十年,又是種多麽不可企求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