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廣陵作為留隊人員回到家裏時,有些像一個戰敗歸來的將軍,麵對一支殘破不堪的隊伍。妻子舒淑文麵帶菜色,三個兒子一個牽著一個的手躲在他們的母親後麵,如母雞翼下的一群小雞。趙廣陵放下背上的包袱,蹲下去,把孩子們一一摟抱。但這群小雞身子在父親懷裏,臉卻都扭向一邊。對父親沒有什麽印象的豆莢還嚇哭了。舒淑文在偷偷抹眼淚,趙廣陵卻開心地笑了。他從包袱裏捧出一把花生來,說:“來來來,小兵們,看爸爸給你們帶了什麽好吃的。”
留隊人員是監獄裏一個小小的特殊群體。他們不是犯人,但也不是完全的自由身;他們在勞改農場和犯人一起勞動,又擁有一個工人或技術人員應享有的報酬,有的甚至比監獄裏剛參加工作的警察收入還高,比如趙廣陵這樣的二級技工。他可以在勞改農場裏自由走動、幹活累了時站在太陽下舒服地抽一支煙,但必須定期向管教幹部匯報思想。他不住牢房了,住職工集體宿舍,晚上想幾點熄燈就幾點睡覺,但隨時在監控之下。理論上說他有公民權,但卻是打了折扣的。他之所以能留隊,一是因為他有技術,監獄農場用得著,二是司法機關對他這樣的人還是不放心。簡言之,他是放出籠子的鳥兒,卻不得不在鳥籠裏覓食。他已不是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但處在最令人尷尬的夾層。趙廣陵並不在意這個身份,他為自己在困難年代沒有讓家裏人餓肚子而自豪。妻子舒淑文對外人說,我男人是技術員呢;孩子們對同學們說,我爸爸在郊區上班呢。但究竟在哪個單位上班,則是羞於啟齒的。
六〇年大饑荒的陰影猶存。生活在城市裏的人們似乎也比饑餓的鄉村好不了多少。趙廣陵的農場卻像天堂一樣,因為至少那裏的人們還吃得飽飯,還有城裏人久違了的土特產。趙廣陵每周可以回家一次過家庭生活,這個時候他就是家裏的“送糧隊長”。他總會帶回一些花生板栗啦、豌豆胡豆啦、蔬菜瓜果什麽的。許多人家在吃一種叫“小球藻”的東西,用穀糠摻到米飯裏,但趙家不用。趙廣陵一回到家裏,他的三個小兵已經排好了隊等候在門邊。父親的背包裏從來沒有讓他們失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