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難殷憂新國運,動心忍性希前哲。待驅除倭寇複神京,還燕碣。’聯大已經複員了,秋季三校各自在京、津開課。你還不知道嗎?”
聞一多先生坐在一張破藤椅上,蹺著腿,卻不斷去扯左腳上翹起的圓口布鞋,鞋已經很舊了,沒有了張力,總是似掉非掉,看來這雙老布鞋即便不走路時,也套不牢腳。
這是昆明北門街上的一棟二層小樓,至少有上百年曆史,一樓牆體為未經燒製的土坯磚,年深日久後發出古老的蒼黃色,風啃過雨吃過,掉邊缺角的早已沒有了當年的模樣;二樓為木板鑲架,更像老嫗飽經風霜的臉。雕花木窗外簷的歇山瓦屋頂上總是長滿了荒草。麻雀在其間嬉戲,燕子在屋簷下築巢。這類房屋開間低矮,樓道狹窄,人上樓側身,進門低頭,倒也很符合古時禮義。中國民主同盟雲南分部主辦的《民主周刊》雜誌,就租住在這幢臨街的小樓裏。這裏也是著名的民主人士李公樸先生在抗戰時期創辦的“北門書屋”的所在地,抗戰時這裏常常大師雲集,聞一多、朱自清、費孝通、楚圖南、潘光旦、張光年等常來這裏談論國事,進步青年學生更是把這裏當作追求新思想的源地。書屋裏可以買到列寧、高爾基、魯迅、毛澤東、巴金、老舍的書,還有許多思想“左傾”的青年詩人的現代詩歌和散文,如穆旦、臧克家、田間、李曠田等。它雖然隻是一幢陳舊的中式老屋,但在當局看來,它是赤色的,是共產黨出錢辦的,因為它宣揚民主。
聞一多先生對麵是個顯得手足無措的年輕人,像個剛從戰場上潰退下來麵對長官的敗兵,隻是一雙冷峻的眼睛裏還難掩深深的渴望。他背一個美軍防雨背囊,還穿著與昆明當下時令不合適的“羅斯福呢”軍大衣,那上麵有戰火的硝煙、死屍的味道、女人褪色了的劣質口紅、想隨他回家的戰友一路緊跟的冤魂、火車上的煤灰、路邊餐館裏遺留下的殘潰、田埂上的新泥、烏鴉的糞便、灌木叢中沾上的即將發芽的草籽,以及一個流浪漢八千裏路雲和月浸染到皮膚裏的風塵和落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