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張居正 卷一:木蘭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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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皇帝登基第二天,張居正遵旨前往天壽山視察大行皇帝的寢宮工程。出了德勝門,眼見沃野平疇,青蔥一片,不覺心情一爽。從隆慶皇帝犯病到去世,差不多也有半年時間了,張居正一直鬱鬱不樂,這是因為他與高拱的關係越來越緊張。近些時,雖然高拱屢屢作出和好的姿態,但張居正心底清楚,這隻是高拱害怕他與馮保聯手而作出的防範措施,並不是真正地摒棄前嫌,因此也隻是表麵應付。兩人的矛盾不僅順天、應天兩府的官員們都已知道,甚至那些退休致仕的官員也耳聞其詳了。昨天散朝回家,他同時收到了陳以勤和殷士儋的來信。這兩人都曾是內閣大臣,先後與張居正同事,後又同樣因為得罪高拱而被排擠去職,回籍閑居。一在四川南充,一在山東曆城。他們在信中對張居正的前途表示了關切。張居正滿腹牢騷,本想對過去的同僚一訴,何況這兩人最能理解他目前的處境。但轉而一想,白紙黑字寫出去的東西,若謬傳他人,便成了抹不去的證據。因此落筆回信時便又存了一分小心。殷士儋脾氣暴躁,且經常酒後失言。當年同在內閣,也不敢同他推心置腹交談。給他的回信,隻是幾句安慰的話:

使至,知台從已返仙裏,深慰鄙念。

宋人有一聯雲:“山中宰相無官府,天下神仙有子孫。”前一句,公已得之,後一句,願公勉焉。使旋迫節,草草附複。別具侑柬,幸唯鑒存。

陳以勤胸有城府,給他的回信,也就談得透徹些。甚至說出了“樞衡之地,屢致臬兀。機辟盈野,鳳翔九霄”這樣露骨的話。在中旨還未頒到內閣之前,他已知道馮保接任了司禮監掌印的職務,他料定高拱接到中旨後必定暴跳如雷。正好新皇帝讓他來天壽山,使得他得以躲過內閣那難堪的場麵。

時為六月中旬,熾烈的陽光無遮無攔地傾瀉。驛道兩邊的楊柳,葉子都曬得蔫蔫的,躲在濃蔭深處的知了,高一聲低一聲地嘶鳴,更讓人感到悶熱難挨。剛出城的時候,因為還是早晨,涼風悠悠,陽光也不撒潑,張居正因此心曠神怡。兩個時辰後,情形就完全不同了。他乘坐的馬車,燠熱如同蒸籠一般。車轎的四圍簾子雖都卷了起來,卻一絲風也沒有,旁邊站著的小廝雖不停地給他打扇,他仍汗下如雨,那一身青服烏紗黑角帶的穿戴,都已經濕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