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紛飛,從民國三十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一直下到三十日,天地換了新顏,整個長沙看不到焦黑的斷壁頹垣和枯樹野草,全成了一片茫茫的白。
除了士兵,街上難得見到人,也辨不出哪裏是街道,哪裏是住房,城東城南城北三個指揮部和嶽麓山上算是長沙最熱鬧的地方,不時可以看到士兵跑來跑去,都帶著大戰在即才有的緊迫之色。
大雪也掩蓋了所有氣味,將整個世界還原成淡淡的腥甜,那是鮮血的味道,自二十四號開戰以來,整個長沙城就彌漫著這個味道,從最初的雨加雪到這三天茫茫的大雪,仿佛都是帶著血腥味從天而降,使得百姓愈發驚惶。
因為經驗不足,湘湘並沒有派上前線,在長沙城南的戰地醫院任職。雖然離家還算近,源源不斷的傷兵從前線運下來,她哪裏有時間休息,累了就在休息室囫圇打個盹,才幾天工夫就憔悴下來。
這一次前線下來的大多是20軍的士兵,20軍是川軍,裝備最差,一人隻有一身夾衣,平時還能扛過去,偏偏趕上這種惡劣天氣,前線不能烤火,一個個凍得死去活來,除了戰鬥負傷的,大多就是凍傷,許多人要截肢,戰地醫院條件差,截肢能活下來的也隻能完全靠運氣。
奶奶放心不下孫女,頂風冒雪來過一次,那天剛好一個十七八歲的川娃子抬下來,因為久久趴在戰壕裏,兩條腿失去知覺,而左腿完全青紫,必須馬上截肢。
奶奶等不到人,老著臉皮求人帶她進去,結果老遠就聽到那娃兒的慘叫,而後湘湘端著盆子出來,神情有些恍惚,竟沒有認出她來。奶奶掉頭就走,從此再沒來過,再不嚷著要湘湘回家。回去後,她一邊罵老天不長眼,一邊誇老天凍得好,最好凍死幾個鬼子,每天一家家去敲鄰居的門收集棉花,並把家裏所有積存的棉花都取出來,拆了最結實的土布衣服,叫上胡劉氏和秀秀一起做棉衣棉褲,再要小滿送到湘湘的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