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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四貞迷上了刺繡。她的長期舞刀弄劍的手一旦拿起繡花針來,立刻就被它的纖細輕巧征服了。在那綿綿密密連續不斷的穿針引線中,所有的回憶和思想都被擠了出去。刺繡一定要氣定神閑,容不下半點塵心雜念,這是自我救贖的一劑良方。
然而四貞的心不靜。閉上眼,就聽到父親的匕首刺進母親胸膛的聲音,並不響亮,“撲”的一聲,卻刺骨鑽心——同時刺穿了母親和四貞兩個人的心;睜開眼,就好像又站在城頭之上,回首看見定南王府的熊熊之火照亮了夜空;每一天早晨醒來,她都仿佛剛剛經曆過一場浴血廝殺,剛從重圍中逃出命來,護送她的一百精兵紛紛倒在她的身後,有被砍掉了肩膀的,有被刺穿插了大腿的,有的撲在地上腸子流出來血糊了一身,猶自高仰著頭向她嘶叫:“小姐,記得為我們報仇啊!”她忘不了這些聲音,她不能辜負這些生命,活著的人比死去的人承受著更多的負擔與責任,她的心裏充滿了憤怒與仇恨,要努力抑製這些,惟一的方法就是刺繡。
她是繡房裏最刻苦的學生,雖然粗手笨腳,毫無天分,時時被繡針紮傷,可是一直堅忍不拔地練習著,風雨不輟,絕不叫疼。入宮以前,她把報仇想得很簡單,以為自己隻要可以殺出重圍,進京告狀,便可以為父親討還公道——父親的死,不僅僅是因為大西軍李定國部兵強馬壯,更是因為繼順公沈永忠明明接到告急卻按兵不動,不肯救援,陷父親於孤軍重圍之中,以至全軍覆沒,闔家自焚。此仇不報,為人子女者安能苟活?
然而皇太後表麵上對她百般體恤寵愛,議政時卻避重就輕,隻是表彰定南王滿門忠烈,以身殉國,對於繼順公不肯發兵救援的事實卻隻字不提。而她做了格格,長居在重門深院的東五所裏,再不能像從前那樣行動自由,除了仰瞻天威之外,也別無他法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