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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寧真正認識遺明小公主香浮是在一個雨天。
小雨,從拂曉時下起,直到晌午仍不消歇,淅淅瀝瀝的,仿佛一個幽怨的女子在哭,又不是放聲嚎啕的那種哭法,而是含悲忍泣的抽咽。後宮裏陰氣重,雨水多,無論四季,一雨便成秋。
建寧被這雨下得心煩,看看忍冬和素瑪一個磨墨,一個洗筆,正在服侍莊妃太後作畫,臨摩仇之洲的《仕女圖》,剛起了個頭兒。看看娘娘興致頗高,大概總得要畫上一些功夫,知道一時半會兒不會找自己,便悄悄溜出去,從角門一徑往建福花園跑去。
剛到門首,已經見一個小姑娘扶著門在那裏張望,她穿著漢人的衣裳,鵝黃柳綠,在雨簾子中顯得格外醒目。宮女阿瑟正打著傘在苦苦勸她回房,看到建寧跑來,不禁笑道:“一個沒勸好,又來了一個。這滿清的格格,比咱們小公主更淘氣頑皮,大雨天兒的也往外跑。”
建寧知道雨花閣主仆在這宮裏身份特殊,性情怪異,見到皇帝哥哥尚不拘禮,何況自己。並不以她的調侃為忤,反笑嘻嘻地說:“這就是你們的小公主嗎?我來了幾次,不是說剛好睡了就是病了,總沒見著。”拉了那女孩的手問,“你幾歲?叫什麽名字?”
那小女孩有一雙眼角微微上吊的丹鳳眼,鼻子挺拔而骨感,嘴唇單薄而紅灩,唇邊一對淺淺的灑渦,唇下一顆淡淡的青痣,雖隻是三四歲年紀,卻已經明顯脫出個美人胎子。一對黑眼珠滴溜溜看著建寧,一隻手被她牽著,並不掙脫,也不說話,嘴角彎起,似笑非笑,像一幅畫多過像一個人。
阿瑟代答道:“小公主虛歲四歲,叫做香浮,香爐的香,浮圖的浮。”
建寧不解:“浮圖?是什麽意思?”
阿瑟說:“就是佛塔的意思,有時也當和尚講。”
建寧便笑,說:“那麽就是一個很香的和尚了,不知道好不好吃。”阿瑟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