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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應熊一直都是個抑鬱的少年,卻非常有分寸,很從容,也很深沉。然而這段日子,他失去了以往的鎮定,變得神不守舍、睡不安枕、並且詞不達意起來。甚至在和順治對奕的時候也是心神恍惚,頻頻出錯。
早在南苑狩獵的時候,順治已經查覺到這位伴讀的不同尋常,這天見他七情上麵,便要詐一詐他,故意沉下臉來問道:“你如此不用心,是在戲弄朕呢,還是輕視朕的棋藝?”
憑空降下這樣大一個罪名,吳應熊隻好跪下請罪:“皇上恕罪,草民不敢,實在是棋藝平平,不堪對奕。”
順治道:“我給你一個贖罪的機會,如果你實話實說到底有什麽心事,我就饒了你;如果你再設言欺騙,就別怪朕不通情理了。”
吳應熊覺得為難,大凡一個人有了很重的煩惱,心思和口才就都會變得遲慢,不擅機辯,並且莫名的委屈會使他湧起一種近似“豁出去了”的情緒;而且他壓抑得太久,也著實想找個人訴訴煩惱,一吐為快,即便那個人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也顧不得了,本來他在京城也沒什麽朋友,好容易遇見一個明紅顏,還給一轉身弄丟了。
南苑狩獵的日子裏,吳應熊沒有一刻不想著明紅顏。尤其她在大雪中突然出現的那一瞬,已經成為他記憶中最美的定格。她絕美的笑容,黑亮的眸子,她身上的紅鬥篷,手中的油紙傘,映著漫天飛雪,便如一剪寒梅,隱隱飄香。隻要他閉上眼睛,就可以看到她,嗅到她,沁入肺腑。
那天在雪中,他們沿著城牆根兒走了好遠的路,說了半宿的話,好像把什麽都談完了,又好像什麽都沒來得及說。他甚至沒有告訴她自己的真實姓名。他說不出口。她那麽正義凜然、懷念故國,他能夠告訴她自己就是叛徒吳三桂的兒子嗎?於是,當她問他的名字時,他含糊地說自己姓應,單名一個雄字,客居於此,跟一個親戚學做生意。因為自己的謹慎,使他也羞於向她詢問得更多。他隻知道她叫明紅顏,在茶館做管賬,除此便一無所知。分手後,他真是覺得悔恨,覺得自己太不了解她了,想她想得越深,就越覺得對她所知有限,覺得這思念的空洞和浮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