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籠頭擰開到最大,水溫也夠燙,好像隻有這樣才可以洗掉身上的氣味——那如影隨形的死亡的氣味。
但是玉衡並沒有在洗澡,她隻是把自己關在浴室裏淋水,淋得渾身發抖。
她哭不出來,所以要讓蓮蓬替她哭,水流縱橫在她的臉上,和著淚水混流而下。
楚雄死了,這件事她怎麽也不能相信。死是什麽?那麽活生生的一個人,昨天還跟她通電話說要為她買件禮物,今天就變成了躺在解剖台上的一棵白菜。
那個塑料布下的軀殼,就是她親愛的丈夫楚雄嗎?
她後悔剛才沒有看清楚他,但是看清楚又怎樣?他還會再回答她,親吻她,會用他的胳膊擁她入懷,會牽著她的手一道看夕陽嗎?以後的日日夜夜,是不是都隻有她一個人,都不能再擁有他的關愛與陪伴了?
昨天接到電話後,先飛機再客車然後出租車輾轉來到昌南,接著認屍、問話、從此處到彼處,一係列的簽字,讓她顧不得悲傷也來不及哭泣,所有的情感都被定格在昨天日落時分接到電話的那一刻。她隻是麻木地做事,趕路,不斷地問下麵要做什麽,卻沒有問一聲自己的內心想做什麽。
現在她知道了,她隻想把這一切清洗掉,就像清洗汙垢一樣,把這一日一夜所有的事情、經曆、所見所聞通通洗掉,讓一切重新來過。那樣,她就可以繼續呆在陽台上一邊用畫筆留住輝煌日落,一邊安靜地等待老公出差回家,同時猜測他會給她帶回一件怎樣的禮物。
禮物。
她又想起了那隻花瓶。李望不肯交還她的那隻花瓶。
她不過擁有一張拚湊的花瓶照片。畫著小橋流水人家。
花瓶摔碎了又被拚接起來。然而她的心碎了,卻再也拚不起。
更為慘烈的是,沒有人看見。
玉衡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同時想到塑料布下楚雄的胸口,楚雄的髒器已經被掏空了,玉衡的心也像被摘除了一樣疼,表麵上卻除了被水燙得有些發紅外,便完美無痕,連傷口也沒有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