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賢侍立在父母所坐禦床邊,不時抬眼瞥一下對麵屏風旁的上官婉兒。沉住氣,沉住氣,他告誡自己。天塌不下來。
明崇儼正跪坐在床下回事,神色語氣仍一如既往地沉穩安詳。他入殿之前,李賢就在父母身邊了,聽明崇儼一一稟報過自己到乾陵踏勘督工的經曆,又說他這一路先後遇到霍王元軌及蔣王惲家人,絮絮叨叨,至今還沒提及“六駿”不肯現身的緣故。
霍王元軌正在高祖獻陵為自己夫妻開造陪葬墓,蔣王家人則在昭陵辦這差事,明崇儼說了一大通帝室宗廟氣運之類的玄通,總的意思是高祖太宗子孫近年來將有大批人魂歸祖塋——這是廢話。那些老親王一個個到了歲數,又大多一輩子花天酒地淘空了身子,不死掉歸葬,難道能成仙飛升?
李賢腹誹著,繃緊心氣準備聽到明崇儼告狀。當然這術士不敢當麵指斥自己及上官婉兒最好,哪怕他私下裏向二聖吹風調唆,總也有個轉寰餘地。當麵真鬧起來,在場諸人,誰臉上都不會好看。
上官婉兒瞧著倒不很緊張,手拿紙筆偶爾記一下奏言,表情嫻靜。李賢覺得這小女子在天後身邊呆久了,心性也曆練出來了,遇事很能沉得住氣。他和上官婉兒在回洛陽的路上商量如何應對明崇儼,主意也是她出的:
“殿下隻需咬定‘寶國寺’三字。那寺院氣脈異常,又是殿下懸弧之所,殿下親身至此,攪動玄冥,被明閣主解讀為任何術相都可說得通。如若他再進一步指明東宮內幃不謹、婢子閨房有私,就……咬牙不認好了。”
話說得委婉,但李賢完全明白她的意思:把明崇儼所控苛合不倫諸事,往天皇天後身上推。
寶國寺是什麽地方?那是太宗妃妾武氏為太宗嗣子生男的地方,裏麵還夾雜著一個肯定已與妹夫有染的寡婦大姨子,然後那男嬰還說不定是大姨子所生然後假托到其妹名下……相比起來,上官婉兒的罪名也就是“私通外男”,李賢自己的罪名也就是“狎昵男寵”,真不知道簡單幹淨了多少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