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前,翊坤宮內。鄭貴妃半躺在花梨木的臥榻上。
最近幾天,她的睡眠一直不怎麽好,總覺得有什麽事情要發生。就在剛才,她讓兒子朱常洵陪她到外頭去看了一陣子星空,但這興致很快就被打消了,她最終看見的是一灘鮮紅的血,於是不得不讓宮女們打著燈籠趕緊回屋。可是在這段短暫的時光裏,當宮女們被那灘突然造訪的血驚嚇得手忙腳亂的時候,就連鄭貴妃的貼身侍女阿蘇都沒察覺,翊坤宮西南角的牆頭上,卻有一個身穿夜行衣的男人一直蹲坐在陰影裏。
現在事態已經平息,鄭貴妃在臥榻上凝望著四周靜止的空氣,感覺一團深刻的疲倦從那些雕梁畫棟的背後走了出來,正要向她發動一場沉默的襲擊。
差不多是朱常洵現在的年紀,十四歲那年,鄭雲錦坐著一輛四周蓋滿了帷幔的馬車進了紫禁城,身邊正是她的義父鄭太傅。馬車有些顛簸,一路上鄭雲錦都能聽見身邊的珠簾碰撞出清涼的聲音。身子略微搖晃的時候,她記起剛才上車之前,自己差點就摔了一跤,是她的義兄鄭國仲及時將她扶住。鄭國仲眼睛望著遠處說,進宮以後的路,走慢一點,站要站穩,走要走好。鄭雲錦於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這個錦衣少年,他陪伴了自己兩年。而就在剛才幾乎跌倒的那一刻,她在驚慌間回首,卻看見了不遠處另外一張少年的臉。小銅鑼比她小兩歲,有著數不盡的鬼點子,很多日子裏都叫她小姐姐。聲音很溫熱,一直叫得讓她的耳根酥癢。
那天,鄭雲錦在珠簾和帷幔的縫隙裏捕捉到了小銅鑼的身影,她必須做到漫不經心,免得讓義父發現。馬車終於遠去,當她回頭時,看到小銅鑼久久地站著,之前他用一截木炭在石板路上一筆一劃地寫下一行字,但是鄭雲錦是怎麽也看不到那些字的。在之前閑散的日子裏,是鄭雲錦教會了小銅鑼識字和寫字,並且曾經送給小銅鑼一隻木碗。很長的時間裏,他們兩個形影不離。小銅鑼甚至找來了苧麻線,將那隻木碗的邊沿鑽了個孔,用麻線穿了直接掛在胸前。這一切少年往事都發生在鄭雲錦被義父鄭太傅收養後的不久,也就是那場要命的火災發生後的半年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