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寒冷得如同一片月色的刀光閃現以前,更夫小銅鑼打了一個綿長細膩的酒嗝,正好對著一堵生機盎然的城牆撒下一泡泡沫豐富的急尿。事實上,萬曆年間的春風已經開始激**,小銅鑼感覺四肢靈光通透得不行,好像那是歡樂坊的掌櫃——愛笑的無恙姑娘剛剛送給他的。無恙身邊有個小妹叫春小九,光腳跳舞總是能跳得令人窒息。春小九一邊跳舞一邊賣酒,但她從老家運來的海半仙同山燒酒一天隻賣一壇。一壇酒賣完了,你給再多的通寶和銀子也無濟於事。她脆生生的聲音在歡樂妨裏回**,不賣。
小銅鑼這天顯然是被歡樂坊裏的同山燒給燒得連骨頭都輕了,他還不知道夜色裏一把清水一樣的刀子正在熱烈地等待他。他隻看見路旁那些影影綽綽的樹,新鮮的桃心和柳尖正在這個季節裏蠢蠢欲動,於是覺得內心也豪情萬丈地癢了起來。小銅鑼突然看到一群從黑夜裏蹦出來的螢火蟲正圍著他手提的燈籠沒完沒了地飛舞。這些午夜的飛蟲,仿佛是無恙姑娘存心讓它們一路跟蹤過來的。它們睜著仿佛不存在的眼睛,正爭先恐後著要認清順天府派發的燈籠中那個打更的“更”字。
如果不是因為風塵裏的街區內有個歡樂坊,鬼才相信初春這樣的時節也會有螢火蟲。
順天府燈籠裏的燭火釋放出紅得有點兒怪異的光線,它們與看上去很忙碌的螢火蟲纏繞在一起。這時候,小銅鑼轉過頭來,猛然看見一個名叫朱棍的酒鬼被兩個年輕的飛魚服一拳砸向了半空,又變戲法一樣地踢來踢去,如同一隻剛從酒缸裏撈起的散發著酒氣的木酒瓢。小銅鑼有點不敢相信,他從容地揉了揉眼睛,看見倒黴的朱棍已經被兩名錦衣衛很幹脆地塞進了一隻黑色的口袋裏,袋口並且紮得死緊。望著飛魚服那把威風凜凜的繡春刀在胯間晃來**去,小銅鑼悲哀地想,估計自己這輩子是再也見不到喜歡吹牛的朱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