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左嚴靠著那塊墓碑,手撫豹貓追風身上細柔的體毛。他看見追風的一雙綠眼緊盯著落在頭頂鬆樹上的一隻烏鴉。烏鴉有點急躁,在樹枝間不停地躥跳,它不能確定是否還要繼續剛才的叫喚。
此時,甘左嚴並不知道丁山已經死去。那天他跟隨丁山來到鐵獅子胡同後,沒過多久,門裏就走出了自己非常熟悉的禮部郎中鄭國仲。鄭國仲回頭,對送他出門的人躬身叫了一聲父親。
甘左嚴記得,那天夜裏,丁山又去了一次澄清坊大街。這一次,他直接走進了會同館裏中山幸之助的房間,兩人對著油燈攤開一張圖紙。等中山幸之助送丁山離開後,甘左嚴潛入了那間房,但是還沒等他看清那張圖,他便聽見身後房門合上的聲音。中山幸之助朝著那盞油燈伸了伸手,說,你還可以多看幾眼,不然這輩子就沒有時間了。令甘左嚴驚奇的是,這個日本男人原來根本不需要翻譯,他竟然能講一口流利的漢語。
甘左嚴,我已等候你多時,看來你知道得太多了。中山幸之助取下掛在牆頭的一把長刀,捏住刀柄說,我隻是好奇,你怎麽就盯上了丁山?
中山幸之助死在自己的狂妄裏。被切開喉管前的一刹那,他終於知道,刀術一流的自己並不是甘左嚴的對手。在這異國他鄉,他最後看到的一幕,是甘左嚴卷走了桌上的那張圖,然後像一幅畫一樣飄了出去。
甘左嚴在墓地裏展開那張圖,看見的是一張觀禮閱兵儀式的座次表。頭頂的月光讓他很安靜,他幾乎沒有察覺,有人已經提著燈籠向他走來。
千田薰象一株被大雪壓彎的竹子,站在鄭國仲的麵前淚水漣漣。他沒想到此次議和之行竟然如此凶險,在經曆了福建的被綁架之後,自己那天在田小七麵前的擔心又一語成讖:這裏安全嗎?千田薰向鄭國仲哭訴,因為聽說能參加大明朝的閱兵觀禮,可憐的中山幸之助興奮得一夜無眠。他還希望能盡早收到萬曆皇帝的議和回折,那樣的話,使團就能圓滿地返回日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