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候炮正在吉祥孤兒院裏給她收養的那些更小的孤兒們洗澡。她手抓一隻豬毛刷,在一個個孤兒的身上沒有方向地刷來刷去。孤兒們覺得皮肉很癢,一個個歡笑地露出歪歪斜斜的牙齒,他們看見木桶裏的熱水在春天微涼的空氣裏頻頻搖晃,而嬤嬤煙鬥裏的火星也跟隨著一明一滅。
望著風塵裏街區那邊升騰起的煙霧,馬候炮後來開始感到有點不安。終於,她看見吉祥出現在門口的一堆光線裏,兩隻孤單的眼蓄滿了淚水。吉祥說,嬤嬤,哥哥。嬤嬤,哥哥。
馬候炮丟下豬毛刷,不再理會熱氣騰騰中那群還沒有洗幹淨的孩子,返身回到屋子裏。她猛地拍開那隻磨得錚亮的木箱子,嘴裏說,生死有命。因為身子發胖,所以她蹲下去的樣子有些吃力。她從箱子裏拿出一隻鬥笠盔,又拿出一件硬盔皮布罩甲,然後拿出斜紋布護腰,拿出藍色製式戰袍,拿出鉚釘戰靴,最後才拿出了一把雁翎刀。馬候炮緩慢轉過身來,慢慢抽刀出鞘,輕微的金屬聲響過以後,一縷反光灼傷了吉祥的眼。那時,馬候炮感覺自己又成了一名英姿勃發代兄參戰的勇士,能聽到遼東戰場上戰馬嘶鳴的聲音。幾乎隻是一瞬間,馬候炮穿戴齊整,站到吉祥麵前像刀牌步兵那樣笑了一下說,吉祥,嬤嬤是不是很威風?
吉祥說,嬤嬤,不要去。隨即吉祥的眼淚就慢慢地流了下來。
馬候炮看著能聞出生死氣息的吉祥,從他的眼淚裏她便什麽都明白了。她的聲音變得低沉而且暗淡,說,生死有命。想想我那些兄弟,他們都是壯士,死在戰場上又有什麽可怕?
又說,吉祥,你給我看好木桶裏的那些弟弟。
提著雁翎刀,馬候炮猛地踢開一個腳盆,在吉祥眼裏威風凜凜地衝了出去。
那天的風塵裏,區伯從站成石頭堆一樣的黑衣人群中走出,手裏提了一根油跡斑斑的牛皮鞭子。他說一個也別想走,風塵裏我說了算。區伯弓著腰身,聽上去氣喘得很厲害,好像是已經死去的王老鐵又活過來給他拉了一回風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