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鄭國仲讓病夫溫了一壺酒,他覺得細密的倒春寒像行走在夜裏的一條滿腹心事的蛇。這是他和田小七第一次對飲,仰起脖子將酒喝下的時候,一些鏽跡斑斑的往事不免就浮沉了上來,那是一段屬於少年時期的記憶。田小七不會忘記,比自己年長的鄭國仲曾經是和萬曆皇帝朱翊鈞關係尤為親密的少年。據說在紫禁城的禦書房裏,鄭國仲常有機會和朱翊鈞一起聆聽授課,他們每天都要朗誦《大學》十遍,然後再接著讀《尚書》。而負責給他們每日午講的,則是鄭國仲的父親鄭太傅。有那麽一次,嚴厲的首輔張居正對搖頭晃腦的鄭太傅以及瞌睡不止的朱翊鈞很不滿意,他命一旁的宦官捧來太祖朱元璋的《皇陵碑》,讓朱翊鈞好好反思太祖是以怎樣的心情回望過去的貧困和艱辛。當著鄭家父子的麵,朱翊鈞那天以淚洗麵,對著父皇一樣看管他的張居正痛哭流涕。
而在鄭國仲的眼裏,小銅鑼那時尚未發育的身體就像一棵病蔫的豆苗。雖然他知道,自己的義妹鄭雲錦經常是這棵豆苗在孤寂時分的夢裏最期待的相遇。那時的鄭雲錦還是一個豆蔻年華的少女,在三保老爹胡同,一家賭館突然發生的一場大火裏,她帶著小銅鑼逃了出來。
田小七也同樣記得,那天在湧進賭館的陽光裏,一個醜陋的異鄉人使勁咬著手裏的蘿卜,然後那個比她大了兩歲的姐姐就湊到他跟前靜悄悄地說,我最討厭的就是嗆味的生蘿卜。田小七的耳根愉悅又酥癢,他記得自己快活地笑了,幹淨的嗓音說出一句,鄭姐姐,今天開始,我同你一起討厭蘿卜。可是等他說完,便看見賭館的夥房裏冒出一陣濃煙,躥出的火苗隨後將那個午後燃燒得驚心動魄。田小七後來才知道,惡意縱火的就是那個咬著蘿卜的燕城人,他不僅賭光家財還押上了自己的妻女,最終他決定要報複這家在骰子裏動了手腳的賭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