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狸一把抓住麗春,將他扯起後一路疾風驟雨地來到南站的站前路上,嘴裏說哪來那麽多的廢話。花狸拖著麗春就像拖著一包廉價的行李,所以身上出了更多的汗,臭味快要把麗春給熏死了。
唐山海頭也不回地上了一輛篷車的駕駛室,那輛車仿佛是從天而降的。將車子發動起來的是貴良。麗春走到車窗下,踮起腳尖說,哥你這是要帶我去哪裏?花狸拍了一下他的後腦,說,上車,還是那麽多的廢話。
花狸有沒有拍我的後腦,我是不怎麽記得清楚了。你曉得那個夏天,要記的事情實在太多。不過許多年以後,有一點我倒是記得清楚,就在幾天前,我哥唐山海還是在南京城裏,他那時是被人蒙上頭套,送到了洪公祠1號的力行社特務處。力行社特務處就是軍統局的前身,處長姓戴,就是你們後來都曉得的那個戴先生,戴老板。
那天,被蒙上頭套的唐山海聽見身後的草織墊子上響起窸窣的腳步聲,緩慢而細微。然後就有一個聲音傳了過來:公然放走共黨份子,知不知道該怎麽處置?
唐山海在這場話音裏像彈簧一樣站直身子,他知道處長此時已經走到自己的右前方。但還沒等他答話,處長便嘩啦一聲將他那副頭套一把扯下,讓他瞬間淹沒在從窗口湧進來的那堆耀武揚威的光線裏。
風將暗紫色的窗簾吹起,過了很久,戴處長才從褲兜內掏出一塊手帕,輕輕蓋上自己的鼻梁,也似乎是要將屋裏所有的聲音都蓋住。自鳴鍾敲響時,唐山海再次望見南京城那片熟悉的夕陽,溫暖而且憂傷。他記得就在一個多鍾頭前的烏衣巷裏,他帶領手下最終將那名女共黨逼到了一個無路可逃的巷口。四周灌滿了風,很快就吹幹她額頭處那些細密的汗珠。唐山海第一個衝到女人的麵前,女人抱在懷裏的孩子滿臉通紅,正在瑟瑟發抖。唐山海記住了這個女人的眼神,鎮定,散淡,堅決,這讓他想起了湖南東安老家嫂子臨死前緊緊抱著孩子的情景。她叫文秀,是哥哥唐蓬萊的妻子,一個生長在教書匠家裏的文靜女孩。唐山海後來高高舉起右手,朝天連放了三槍,那槍聲過後不久,許多特工才氣喘籲籲的趕到。他們喘氣的樣子,像一些東倒西歪被風吹斜了的玉米杆子。在他們粗重得如同抽風箱一般的呼吸聲中,唐山海平靜地說,收隊。